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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清明抒怀】百合
幽静的山谷,雾霭氤氲,斜风细细。阳光从密密的树叶间隙泻下来,斑驳地洒在柔软的野草上。露珠在阳光下跳跃着,忽而,"嗖"地一下钻入草丛,不见踪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林子特有的清香和缕缕花香。躺在开满点点野花的山坡上,远眺苍山翠岭,近闻暮鼓晨钟,尘世所有的喧嚣烦恼,这一刻全然淡去……
我现在就置身于这样一处景致里,除夕了,想起你和悠儿,问候一声。手机显示,是林,千里之外发来的平安短信。 出行多日,岁末这天,林终于肯给我消息。打开手机,抑制住如潮的泪水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。你还好吗?我问。 好,我很好。简短的几个字,他淡淡的声音仍是温和的。悠儿,让悠儿听电话。 爸爸!女儿丢开玩具扑过来,像欢跳的羚羊,快乐地撞进我的怀里。爸爸,你怎么还不回家过年呢?我和妈妈都想你啦! 父女俩隔着手机滔滔不绝,恍如昨日一大一小两颗头颅亲密地顶牛。我放悠儿在沙发上,悄悄转身,泪水顺着脸颊恣意滑落。 窗外,间或传来孩子燃放爆竹的欢叫声。隔着房门,听见邻居相互高声说着祝福的话,而这些都与我无干了。合上眼睛,斜在书房的摇椅上,我一遍又一遍倾听《云水禅心》,一支流淌着淙淙泉水的古筝曲子。 曲子的意境仿佛就是林描述的那个景致了,空幽恬淡,宁静致远。而今年夏天,悠儿去外婆家度假时,我和林便去了那样一个地方——一个漫山遍野生着野菊花的海边小岛。小岛是幽静的,像极了世外桃源。岛上坐落着一座百年古寺。入夜,清风徐来,寺院木鱼的敲击声合着鸟鸣虫吟,与海潮声一起传出很远,很远。
我们去月下听潮,之后,乘着月色回岛。绕过寺院正殿和一个月亮偏门,一株枝叶茂密的菩提树便映入眼帘。仰首望去,藤萝缠绕的枝干上已然系满人们用来祈福的红布条,夜风拂来,微微飘动。
熙熙,想求什么?林含笑凝视我,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红布条。 我接过,闭上眼,双手合十。 没有告诉林我不求今世。今生,一个女人希冀拥有的全部幸福我已占尽。林温文尔雅,有很好的事业,对我温柔体贴,呵护备至;女儿聪明美丽,性情乖巧。人生若此,夫复何求。 佛,请让我来世仍与林结缘,做林的妻。我是贪心的,今生不够,我向佛祈求的是下辈子。 林将红布条系上菩提树,牵我的手,在月下拥我入怀。伏在他宽阔的胸前,我清晰地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。 林,这个胸膛是我的势力范围,今生,能聆听你心跳的女子只能是我。我以食指在他胸口画圈。 好的,熙熙。他更紧地拥住我,一只手温柔地抚弄我瀑布一般的长发。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,那一刻,忽然很想流泪。 幸福真的生了翅膀么?听海归来不过数月,指尖处似乎仍残留着菩提树下两手相牵的余温,却不料,那夜与幸福有关的种种悸动,会在一个冬日的午后,渐渐消逝。 周日,阳光很好,和同事相约去花园街喝茶。阴差阳错,我走错了房间。明亮的光线下,一个男人的背影和一个女人娇小的身躯紧紧拥在一起。我羞红了脸,低声说了句对不起。掩门退出的刹那,却猛然定住。男人转过的脸似吹落我眼里的一粒沙,刺疼了我的视觉神经。 熙熙!发觉我的存在,林下意识地轻呼,松开怀里的女子。 我呆愣片刻,意识在年轻女子野性无畏的注视中苏醒。打扰了,你们继续!我冷冷地抛下一句,摔门而去。 菱花镜前,我呆呆地端详着自己依然年轻的容颜。32岁,不是很老的年纪,镜中的我容貌气质并不输给那个小女人,林负了我,仅仅因为她的年轻么? 人未老,恩先断,一朝红颜改,花谢有谁怜?拿起剪刀,我决绝地剪掉了一头及腰的秀发,一头林喜欢的的秀发。 熙熙,你干什么?!林回家,拾起飘落一地的长发,双眸写满痛惜。 不是你想的那样!林欲扳住我的双肩,我闪开。 熙熙,我没有对不起你。静是我公司员工,幼年丧母,又刚刚失去父亲。她父亲是我过去单位的同事,对我有恩,病逝前托我照顾静。静小我14岁,她对我,很依赖,我当她是孩子而已。林定住我,坦然地看我的眼睛。
我的猜疑没有因林的解释戛然而止,女人的直觉告诉我,林对静也许没什么,但静对林的感情不是林说得那么简单。 那好,我们请静吃饭。我直视林。 好,让静看看我有一个出色的妻。林揽住我,附在我耳边轻轻低语。
又是周末,静如约而至,我抢先开门,与静照面。面容姣好的静细细地化了淡妆,栗色长发飘逸地垂在肩上,一身浅黄贴身长款羽绒服衬得她青春四溢。我的目光掠过静精致的脸,落在她手里两枝粉色蝴蝶兰上。
嫂子,林大哥。静含笑叫我,却不递过花儿,灼灼地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,盯向我身后的林。 是静啊,快请进!我努力付出热情,说花儿很美。顺势接过她怀里的蝴蝶兰。 静丫头,你应该称熙熙阿姨。林揽着我的腰,似乎在责怪静,却是温和的语气。 瞄着林对我状似无意的亲昵举动,静脸色一阵青白。
餐桌上,菜已烧好。我有很好的厨艺,精细的刀工,用料的讲究,火候的掌握,色彩的搭配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对着色香味俱全的一桌佳肴,悠儿大快朵颐。妈妈,今天的菜好多哦,好好吃哦。 我意味深长地浅笑,悠儿,别顾着自己吃啊,你是小主人,要帮爸爸妈妈招呼好静姐姐啊。 林夹一块儿贵妃鸡翅给静,又舀了一匙松子玉米给我和悠儿。你熙熙阿姨和悠儿妹妹最喜欢吃玉米,静丫头,你喜欢吃什么,自己来,别客气。 静心不在焉地小口吃着米饭,脸色愈发难看,眼里似乎闪出泪光。对不起,我去趟洗手间。她撂下筷子,匆匆奔向卫生间。
看得出,静是爱你的。送走静,我闷闷不乐,幽幽地对林说。我知道,蝴蝶兰的花语是‘我爱你,幸福向你飞来’。 傻老婆,我喜欢的是百合啊,百合的花语是百年好合。今天,静会明白,我的家庭无懈可击。林一脸揶揄,点点我的鼻子。
结婚5年,一直无法对林的温情脉脉免疫,在林面前,我会放任自己,当自己是他掌心里的一颗朱砂痣,而每每,我的任性总会输给他的从容淡定。我说,林,你是女人的毒药。林会笑,他说,熙熙,你是我的毒药。
我只是林一个人的毒药。望着林俊朗的脸,我又一次患得患失,林无形中散发的那种从容亲和的魅力,为之沉迷的决不止我一个。静便是沦陷于爱情沼泽里无法自拔的女子之一。 林大哥,我要嫁给你。三天后,静给林电话。 我已经有熙熙了。 我想通了,我不拆散你和熙熙姐,只要做你的情人就好。 我不需要情人。 林的耐心说理于事无补,静的电话甚至肆无忌惮地打到我家。 面对一个每天觊觎林的青春女子,我无法一直保有涵养。夜晚,当我和林独处时,林的手机响起,屏幕上静的名字,让我顿失所有的林度,我从林手中抓过手机。 静,你好好的一个女孩,什么优秀男人找不到,干吗盯着别人的老公?拜托你自爱一点好吗? 熙熙姐,我没办法停止对林大哥的爱,他爱不爱我是他的事,我爱不爱他是我的权利。 较之于我的气急败坏,静反而气定神闲。 我浑身发抖。我说,林,不要留静在你身边.她每天看到你,怎么可能忘掉你? 尽管林隐约觉得有负恩人所托,但终究拗不过我,沉思片刻,林给一个商场朋友打去电话,为静做了工作安排。 也许,这样对静更好。他说。 然而,树欲静,风不止。接到辞退电话,静的强烈反应超出了林的预料。林大哥,你不想看到我是吗?好,你会后悔的!她后退着,浑身迸发着浓浓的恨意。之后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几天后,就在林焦灼地几乎要翻遍整个城市,静发来短信:林大哥,你不要我,我只有死掉了。没有你,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,你以后再也不会收到我的信息了。 终于有了静的消息,林轻舒一口气,即刻拨通静的手机。 这样的女人死就死好了,不知自爱!见静这样威胁林,我不屑。 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?静是我恩人的女儿,我不想背负血债!林突然发火,拉开家门,冲进浓浓的夜色中。 我呆愣好久,心底渐渐升起凉意。静在布局,她在以生命为筹码逼林就范,而林却一头钻进去,为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责骂我。也许,他是心甘情愿的。 ——静,是多么年轻漂亮啊! 夜已深,我了无睡意。而林却拒绝给我任何消息。 熙熙姐,你不用等林大哥了,今晚,他要么为我收尸,要么做我的新郎。你说他会舍得我死吗?终于有了电话,却是静得意的声音。 这个小魔女, 她真的在算计!我挫败地跌落沙发中。 林彻夜未归。我知道,此时伏在他胸前倾听他心跳的,已经是另一个女子了。心痛得难以自已,泪水不知不觉淌落。我打开电脑,给一个在线的异性网友发出邀请,你好,我们见个面好吗? 次日,当我回家,客厅里萦满呛人的烟雾,沙发里的林双眼布满血丝,焦灼疲惫。见我进来,他将手中的香烟捻灭。熙熙,你把悠儿送到妈妈那儿,一夜未归,有事么? 去见一个网友,做你和静做的事。我淡淡地说。 你!你居然?林猛然站起,脸色惨白,不可置信地盯住我的眼睛。 不可以吗?你做初一,我做十五。我不屈地和他对视。 往日的柔情消失殆尽,林死死盯着我,眼神里盛满愤怒心痛。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,林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却是暗哑的:相濡以沫,厌倦到老,相忘江湖却怀念到哭! 之后,“嘭”地一声,摔门而去。那重重的摔门声,将我眼里不争气的泪水瞬间击落。 幸福于我们,如水中的莲。可以远远望见它清丽绝尘的模样,可以隐隐闻到风中传来久远的馨香。可是,摘下它,却无处搁置。喧嚣浮华的红尘,已经没有了它生长的净土。三天里,林没有回家,我一个人独守偌大的空房。三天后,林去了南方一个遥远的边城。 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,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剪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,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 林离开月余,除去除夕,其他日子,都若黄鹤一去,音讯杳无。我擦着梳妆台上细细的灰尘,呆呆地端详镜中一张憔悴的女人的脸,在这样一个冬日,忽然想起南唐李后主的诗词。 我这是怎么了?对林的不忠,心中浓浓的恨意并未有丝毫消减,然而,这些终不能阻止我对林悠长的思念。也许此时,林正和静正双宿双栖,乐不思蜀,而我却堪不破这俗世凡尘,依旧不可遏止地衣带渐宽,为伊憔悴。
妈妈,爸爸说赶元宵节回来的,他说会给我买好多爆竹烟花,这可是我跟他的秘密哦。客厅里,女儿的积木孤单地散落在地板上,偌大的布艺沙发,蜷着女儿小小的身躯和她的布娃娃。 我一激凌,回过神来。悠儿你说什么?爸爸哪天回来?具体说哪天了吗? 没有啊,妈妈,要不,我们打电话问问?女儿兴奋地拿起电话跃跃欲试。 经历了那么重的伤害,我仍如年少时期躲在林身后暗恋林的羞涩女子,林的任何一点信息,都是投入我心河的一颗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而自始至终,林不肯说一句抱歉。这个走进我生命中的重要男人,用他的沉默,于千里之外慢慢凌迟着我的矜持。难道前世,我真的是负他至深的女子,才注定了今日这剪不断的因果么? 爸爸已经在半路上了耶!晚上就可以到家了!女儿拿着电话,兴奋不已。 悠儿,把电话给妈妈,去看电视。我静立一旁,却隐隐听见话筒里林温和的声音。 熙熙。林一如往昔轻唤我的名字。 林,我在。林好象置身于一个嘈杂的环境中,我努力侧耳倾听,惟恐落下一个字。 我在候机大厅。林顿了顿。这些日子,很是想念你和悠儿,回家后我们好好谈谈,重新开始,好吗?林的声音如煦暖的的阳光,透过满天的阴霾,融化着我的抑郁。 重新开始?那个幸福如莲花一般盛开的夏夜,月光下的菩提树,林给我的承诺,还能重新开始么? 那么,静呢?你预备怎么安排? 笨!林轻叹一声。难道你还不明白么?自始至终聆听我心跳的女子,只有一个叫熙熙的坏女人。 蜕掉重重痛苦,我仿佛是一只破茧而出的青蝶,翩翩穿梭于房间的角角落落。给花店电话,订了林喜欢的白色百合;给墙角的蜈蚣蕨剪去枯黄的枝叶;给客厅的沙发换上崭新的靠垫;在房间的玻璃上贴上大红窗花……
晚19点,我已利落地做好四凉四热一汤一粥节日套餐,摆好林珍藏的茅台,女儿的可乐。绿意掩映的餐厅,橘黄色的灯光,我和女儿托着腮,静静地等待林的归来。 妈妈,我好饿啊!悠儿又一次偷吃我烧的菜。我拿筷子轻敲她的小爪子,别动!爸爸说这个时间应该可以到! 19:30,林的手机骤响:已经下飞机了,我在花店买花耽搁一会儿, 15分钟后到! 呵呵,知道你想买什么花,我已经买了呢。我偷笑。 是吗?好,我回公司开车,马上到! 19:45,林没到家。 19:50 …… 一遍又一遍拨林的手机,然而始终无法接通。 头忽然没来由地剧烈疼痛起来,我掐掐额头,打开阳台的玻璃窗。一股冷风猛地袭来,我激伶伶地打了个寒战。越过夜幕下的万家灯火,我焦急地眺望远处泛着青光的马路。 …… 后记: 四月的淮北,春暖乍寒,接连几日,淫雨霏霏。雨后,天终于洗成透明的蓝色。苍松翠柏掩映的某城郊公墓,愈加显得凄清肃穆。一座新墓前静立着一对素衣母女,女人弯腰,放一束洁白的百合于墓碑下。燃尽的冥纸化成片片纸灰,在春风中打着旋儿,像展翅的黑蝴蝶围着母女盈盈起舞。 林,一直没有告诉你,今生,熙熙只聆听过一个好男人的心跳,今后也是。女人没有流泪,轻轻地说。

[ 此贴被勞資⒐⒋訷在2007-03-24 17:31重新编辑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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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: 2007-03-24 17:26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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