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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运论坛 -> 清心语轩 -> 小说连载 -> 【穿越时空爱情类】-涉江采芙蓉 作者:玉林霜 看过的都说“感动”!推荐!(已完结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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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袭

月魄和云翔的感情很好?


没错。

好到可以不计较灵鸢被吃的事情?

大错特错!

“月魄这家伙,居然下这么重的手。”云翔稍微动了一下胳膊,马上疼得呲牙咧嘴的。

“人在生气的时候是很难控制力道的。”静岚有点愧疚地看着他,这件事是因他们而起,最后却让云翔背了黑锅,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。

“不过十几只破鸟而已,他干吗生那么大的气?”他不满地撇撇嘴。

“那是轩辕家的圣鸟啊,要是雩被人家砍倒了,难道你不生气?”静岚一边帮他擦药,一边帮月魄说着好话。他们俩好不容易才和好,千万可别为了这次的事情再闹僵了。

“雩又不会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乱叫,也不会随便飞到别人头上拉屎撒尿,怎么能跟那些臭鸟相提并论?说实话我老早就想打两只下来解解恨了。”云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,其实他也早就明白自己是遭人陷害,不过能为静岚背黑锅,他还是心甘情愿的。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月魄的个性,那家伙翻脸不认人,要是静岚落在他手里可就惨了。

看静岚还是有点在意这件事,他只好搜索枯肠,又帮小狸找了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出来:“更何况你又不是没看见,兰池附近什么都不多,就是这种小肥鸟最多。它们每天吃得饱饱的,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,现在抓两只来,也是为了它们好,省得它们以后老不知死活地在人身边飞来飞去。”

静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,这家伙为了安慰她,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。如果她还是心存内疚的话,他是不是会说反正这些小鸟被禁锢在这里,一点也不自由,不如早一点投胎转世好了?

她这么想想而已,可云翔却真的开口了:“你就别难过了,反正月魄那家伙的脾气也不好,这些小鸟在他这里活着也是受罪,还不如早点去投胎……”

“行了,我不难受,你别说了。”静岚终于忍不住笑了,再让他说下去的话,这些小鸟恐怕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了。

见她终于展颜,云翔也忍不住跟着傻笑了起来。

给他上完药之后,静岚体贴地说道:“既然受伤了,今天就先打坐修习心法吧。你在这里慢慢练,我出去走走。”

“你小心一点。”他想了想之后,又不放心地说道,“要不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吧,要是月魄那家伙还没有消气怎么办?”

“你别瞎操心了,有伏翼和休羽跟着我呢。再说,我相信月魄办事有分寸,在现在这样的时候,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。”她浅笑着,对他挥了挥手,走出房间。

静岚回头对他挥手的那一刹那,午后的阳光从她的身后直射进屋里,晃得云翔有些睁不开眼睛。那光线太明亮了,所以她的脸庞就隐进了黑暗中,这让云翔心中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。

只是错觉而已吧,他摇头笑笑。这里是轩辕家的地盘,外围有他北堂家的人把守,静岚身边更是有西门家的两大高手护卫。在这样的重重保护之下,她能出什么事情呢?

所以他收起了那些无谓的担心,认真地修练起来。

兰池中有一座小山,虽然不是很高,但是也足以望远了。

静岚站在山顶上,望着远方发呆。

伏翼说那边那个更加草木葱茏的地方,就是乐游原,那个陵游口中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。她知道那次初遇只是一个谎言,但是乐游原这个地方还是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。

乐游原,乐游原,顾名思义,那应该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才对,怎么会是现在这样被参天大树遮蔽起来的森林呢?也或者,那根本不是一片森林,那些外围的树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存在的。


她对夷城的太多地方都有着莫名的熟悉,包括这个只听说过名字的乐游原。这让她不得不怀疑,那个她毫无印象的高三暑假是不是在这里度过的。但是从云翔他们对外来者的态度看来,如果她在四年前来过这里,他们绝对不会对她一无所知,再见面时更不会是这样的陌生。毕竟失去某些记忆的只是她自己,而不是所有人。至于那张跟陵游的合影,她更是没有办法解释。陵游说他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,那么那张合影是如何存在的?陵游对她的莫名熟悉,她对陵游的莫名亲近,又该怎样解释?

太多太多的谜团,让她看不清楚现实,也让她更急于找回那些被她遗忘的事。她知道,现在只是缺少关键的那个点而已,只要那个点被找到,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。

那么,那个点是什么呢?


一片茫然啊。她叹了口气,决定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比较重要。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,她回头对伏翼说道:“叫醒小狸,咱们回去吧。”

而一旁草地上睡得高兴的小狸还在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喃喃的说道:“烤鸡、烧羊腿、八宝布袋鸭……”

“快起来了!”伏翼亮开大嗓门把她唤醒,“别八宝布袋鸭了,赶快回去吃白水菜叶吧。”这家伙,说得他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
“小狸好可怜……”从美梦中回到现实里的小狸垮下一张小脸,实在不想回去。

“你可怜,那我……”正在斗嘴中的伏翼忽然感觉有些不对,便猛地回头厉声喝道,“谁在那里?!”

“很多人。”休羽依然表情平板地说着,一边说一边结出掌印向四周轰去。只见一阵白色的光芒过后,原本清洁溜溜的四周忽然冒出许多彪形大汉,还有几头黑色巨犬。那些狗好像是知道这里有一只猫,都兴奋地狺狺低吼着。

“妈呀,是戾天!”小狸吓得花容失色,马上跳到伏翼身上,抱着他瑟瑟发抖。虽然那时候她“臭狗”、“臭狗”的叫得顺口,可是一旦面对这些凶恶的家伙,她就硬气不起来了,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
“我不是你妈!”伏翼把她从身上扒下来,然后又没好气地问休羽,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“我也是才发现。”休羽原本就平板的脸色看起来更僵硬了。刚才小狸那一叫,就算不说他们也知道这些大汉是什么人了。只是他没想到,他们居然这么大胆,摸到这里来了。

见罗刹一族潜进来这么多人,静岚也皱起了眉。看他们的神情似乎是来者不善,而自己这边人少力单,不宜硬拼,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。她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,离这里最近的帮手就是轩辕家的守卫,就在山下小屋里,大约有二十人。等会儿她用障眼法带大家逃脱后,只要能成功到达山脚就有救了。

想到这里,她沉声说道:“不宜恋战,咱们走!”

但是当她想要使出障眼法的时候,却发现身体里的灵气似乎都被禁锢了起来,什么术法也使不出来。

“小姑娘,你们的术法都被禁了,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。只要你跟我们走,我们就放过你的同伴,怎么样?”为首的大汉对她喊道。

“我与你们有什么过节,你们要带我去哪里?”静岚也上前大声问他。她一边说话转移那人的注意力,一边在背后向休羽打手势,让他赶快下山求援,也同时命令伏翼不许轻举妄动。

休羽收到暗示,一个腾身便不见了踪影。有几个大汉见状想要去追他,却被那为首的大汉止住了。

“咱们的目的是她,那个小子跑了就跑了吧。”大汉说着,还颇为赞赏地看了看静岚,“小姑娘有点胆色,可惜咱们不得不与你为敌。你的问题我不会回答的,我建议你别再拖延时间,乖乖跟我们走,不然我就把他们两个杀掉。”

伏翼听到这里,再也忍耐不住了。于是也顾不得静岚的禁令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跟那为首的大汉缠斗了起来:“想杀你家伏翼祖宗,你还早得很呢!”

只是伏翼的剑法虽然好,但是少了休羽这个最佳拍档,他在众人的围攻之下显得左右支绌,很快就有了败相。

不能这样干等下去了,静岚心一横,拉过小狸说道:“借我!”

“借……借什么?”小狸还在忙着发抖,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等她明白的时候,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都被抽了出去,便软绵绵地倒了下来。

静岚用小狸的妖力挽出一个宝瓶印,将伏翼也笼进掌印范围后,便急速向罗刹那边轰了过去。

“万化冥合——佚!”

随着声音落下,三人的身影一起消失了。罗刹们愕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四周,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
“戾天,追!”一行人跟在巨犬身后,向山下追了过去。

而此时的静岚三人也还没有跑远,小狸的妖力浅薄,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逃脱罗刹一族的追击范围。所以他们现在就在离山顶不远的地方没命地跑着。

“臭猫妖你到底吃了什么,怎么这么沉啊?”伏翼抱着不能自由行动的小狸,越跑越生气。

“我没吃什么,我都快饿死了。”小狸委屈得要命。

“快别吵了,他们快追来了。”静岚指着面前的岔路低声说道,“咱们分头走!

“好,我去引开他们,星主你快跑。”伏翼抱着小狸,当先往比较醒目的那条路跑了过去。

“你快看看,星主跑掉没有?”又跑了一大段路之后,伏翼的力气也快用尽了,又怕会减低速度而不敢回头看,只好让小狸观察一下情况。

“已经看不见静……静岚姐姐了。”看到身后那些兴奋得吐着舌头的巨犬,小狸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“快跑啊,那些罗刹快追上来了。”她催促着伏翼。

“你说得容易,我跑得动吗?你怎么还不快变成猫,这样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”伏翼也是一肚子火。刚才抱着她是为了引开罗刹的注意,让他们以为他抱着的是星主。既然现在星主已经安全了,那他还抱着这只贪吃猫妖干什么?

“我变不回去啊,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。”小狸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,更想哭了。

“你没有力气,难道我有啊?”伏翼终于用尽了力气,放弃地把她往草地上一搁,跌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“喂,你不跑了?”小狸捅捅他,要是她落进那群臭狗中间,那她就惨了。

“不跑了,大不了就是死。”伏翼负气说道。

“我不要死在那群臭狗爪下啊。”小狸哭丧着脸看向后面,“你看那些臭……”

她怎么突然不说话了?伏翼奇怪地拍了拍她:“你怎么了,吓傻了?”

“不见了。”小狸看向身后,脸色煞白。

“什么不见了?”伏翼也跟着看向后面,脸色也不由得苍白了起来。

那些原本追在他们身后的罗刹们,不见了。

大事不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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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友

没想到就算是跑到了轩辕家守卫们的屋子里,她也还是没能躲开罗刹们的追击。

看着一屋子睡得歪七扭八,怎么叫也叫不醒的守卫们,静岚感到深深的恐惧。

很明显,这一次的袭击事先经过了缜密的谋划,她落单,术法被禁,离他们最近的守卫们也已经被事先迷倒。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意相信,她也必须承认,是她视为自己人中的某一个暗算了她。

那个人是谁?

“小姑娘,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,别逼着我们动手。”领头的汉子说道。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居然能从那样的重围下脱身,他还真是有点佩服她。

“只要我跟你们走,你们就不伤害这些人?”

大汉向她承诺地点了点头。

既然如此,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。静岚无奈地转过身,乖乖束手就擒。

那汉子并没有拿绳子来绑她,他只是绕到她的身后,在她的后颈轻轻敲了一下。她马上就感觉到一阵酥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。

在昏倒之前,她似乎看见月魄正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。

“别过来,快跑……”她自以为已经大声向月魄示警,但是昏厥之前的她只能发出跟蚊子哼哼差不多的声音,所以月魄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。

不要啊……

静岚终于坠进无边的黑暗里,再也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。

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
静岚醒过来的时候,只听见身边巨大的水声。

她晃晃脑袋,本来还以为那是幻觉,但是当她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,她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
她感觉到自己此刻正被绑在一个十字架似的巨大木桩上,而木桩被深深地钉在了河床里,奔腾的河水流过她的身边,甚至拍打在她的脚面上,也让她明白那声音并不是幻觉。

老天,她的志愿里可从来就不包括当耶稣啊,怎么会有人这么变态地把她绑在这里?

“你醒了?笨蛋。”

身边传来熟悉的冷哼,静岚费劲地转过头去一看,只见月魄也被绑在一个类似的架子上,正一脸嘲讽地看着她呢。

“我不是叫你不要过来了吗,你怎么这么不听话?”她有些生气,这家伙怎么跟当初的云翔一样,非要跟她对着干?

“你什么时候说了,我怎么没听见?”月魄撇了撇嘴,随即又说道,“先别管那些了,看看现在该怎么办吧。”

“现在……是怎样?”静岚努力地环视四周,发现这里除了他们俩之外,并没有别的人。奇怪,那些罗刹呢?

看也知道她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。月魄不屑地看了她一眼,终于纡尊降贵地向她解释道:“那些人把咱们带到这里来之后就走掉了,另外一些人把咱们绑到这柱子上之后,也走掉了。”

哟,月魄大少爷终于承认跟她是“咱们”了,静岚惊讶得差点合不上嘴。

“快收起你那副蠢样子。”月魄有些尴尬地撇过头,佯装不耐烦地问道,“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,为什么他们要这样致人于死地?”

“致人于死地?”静岚有些茫然。绑着他们的架子好像很牢固,虽然水势不小,但是她只是略微觉得有些摇晃而已,看来还能坚持很长时间。相信此时大家都已经在忙着找他们了,过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脱险,月魄干吗说他们会死啊?

“你别傻了好不好,”月魄一脸受不了地看着她,“你看看这天,马上就要下雨了。只要一下雨,影川的水位就会暴涨,到时候就算这木桩不被冲断,咱们也会被大浪灭顶,死得很难看。”

不会吧?静岚听傻了眼,她是听云翔说过由于最近雨下得勤,夷城境内所有的河流水位都长了不少。但是她没想到,原本旱得能干死人的夷城,现在居然有了可以淹死人的大河了。

“这里是影川最偏僻的一段,就算他们现在是在找咱们,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到这里来。你说,咱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月魄继续冷静地分析这眼前的局面。

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啊?静岚看着滔滔的河水,完全不知所措。

“对不起,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。”她惭愧地低下头.她向来最讨厌那种只会说一些没有建设性的废话的人,可没想到她自己也有这种时候,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提不出来,只能跟人家说对不起。

“我才不是为了救你,我只是一时好奇你们在干什么,才会不小心中了那些人的圈套。”他扬起头,嘴硬地说道。

“那些人不是只抓我吗,怎么把你也绑起来了?”静岚叹了口气,难道她真是月魄命中的扫把星?先是害他跟云翔不和,中午又吃了他家的圣鸟,现在更是害他落到如此生死难测的境地。

这次月魄却没有马上答话,他看着黯沉的天际,沉默了半晌,然后才幽幽地说道:“我看见那个人了。”

那个幕后的主使人?静岚心中一颤,突然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。

月魄虽然外家功夫不好,但是术法很强。可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,他也被罗刹一族擒到这里来了。再加上她和伏翼的法术突然失灵,轩辕一族的守卫们昏迷不醒,所有的人里面,只有因为有事没在兰池吃饭的休羽保存了实力。那么事实就已经很清楚了,他们中间出了内奸,那人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药,封闭了他们的法术。

而月魄,看见了那个人。

她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是她必须知道那个人是谁。因为她必须弄清楚那个人这么做的目的,才能避免下一次的灾难。只是,从眼下的状况来看,她还不一定保得住自己的这条小命呢。那么在这样的生死关头,她还有必要知道那些丑陋的事实,往自己的心上狠狠地割一刀吗?

看到她脸上阴云不散,月魄终于大发善心地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担心,他不是你料想中的人。”

不是她料想中的人?静岚吃了一惊,月魄怎么知道她在怀疑他们内部的人?

月魄好像明白她的疑问,便淡淡地解释道:“你充其量只比云翔复杂一点点,在我看来,依然像小孩子一样单纯。你的那些心思,就算不说我也明白。”

说着,他无奈地笑了一下,一向看不出喜怒的眸子里现出了一丝脆弱:“其实,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,因为严格说来,你才是被我牵连进这件事情里的无辜受害者。”

月魄为什么会这么说,难道那个幕后主使者的目标其实是他?可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人应该去捉云翔才对啊。谁都知道她跟月魄形同水火,就算最近关系改善了一点,也只是比陌生人好一些而已。那个人干吗不去捉身为月魄好友的云翔,反而向她下手呢?静岚越想越不明白。

“他叫曜日,是我名义上的哥哥。”月魄突然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。他并不怎么喜欢眼前的女子,但是在将死的此刻,说给谁听已经不重要了。他只知道这些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,如果到死都不能说出来的话,他不会瞑目的。

于是在暴雨将至的前夕,静岚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湍急的河水中,认真地聆听一个小男孩的故事,以及一些她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宫苑秘闻。

“……后来云翔把他废了,他就不再用原来的名字。他在曜字前面加了一个‘隐’,代表他从此归隐山林,再也不参与夷城的是非。但是我知道,他不会甘心就这样引退的。他一直当自己是太阳,又怎么会甘心臣服于一颗星星之下。所以这一次是他对我的报复,而你,则是被牵连了。”

故事听到这里,静岚已经有点傻了。她没想到自己之前在清波台见到的那个俊雅男子、前任星帝,竟会是今天这所有一切的主使者。

“他不该……那是上一辈的……可是……”她有点语无伦次,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结巴了半天之后,她只能傻傻地问了一句,“那他为什么要杀我?”

“因为他本来以为,你会帮我。”月魄略带讽刺地笑了笑,“其实你在夷城很有名--在你还没来之前。我从小跟着九宸长大,他跟我们说了很多有关前一个星主的事情,我们都或多或少地把那些事情套在了你身上,所以我们都以为星主应该是很聪明、很温柔,完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孩子。也正是因为这个,那个一向叛逆的云翔才会更加讨厌你,我才会怕你,丹若也才会对你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。”

“你为什么怕我?”静岚有些奇怪,云翔和丹若的反应都不算难以理解,可月魄怎么会怕她呢?难道说,之前月魄对她的种种不友善都是因为害怕?

“你没必要知道那些事情。”月魄勾起唇角,平静地笑了。

静岚一时看得有些痴了。她从没见过月魄这样的笑容,这笑容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讽刺,有的只是看开一切之后的海阔天空。

“为什么不能早一些做朋友呢?”她喃喃道,不知道是在问月魄,还是在问自己。

“也许是因为,我是一个胆小鬼吧。”他胆小得不敢面对现实,也因此而任性的伤害了她。不过一切的一切,都会在今天结束。以后他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无法出口的秘密,也在不用害怕会被人看清楚他自己了。想到这里,他甚至开始期盼大雨的到来了。

但是静岚却不那么想,她低下头,眼见着湍急的河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部。看来上游已经开始下雨了,她抬头看着乌云向自己的头顶汇聚过来,一股巨大的恐惧不受控制地袭来。虽然她现在还可以呼吸,但是水流巨大的冲击力已经撞得她生疼,再加上水流的压力,她渐渐开始有了要窒息一般的感觉。

她才二十二岁,她还没来得及跟舅舅说再见。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位上涨,绝望地等待死亡吗?

她又使劲挣扎了一下,但是柱子还是纹丝不动,麻绳也仍然紧紧地勒进她的皮肤里。

没有了术法的能力,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罢了。她沮丧地垂下头,如果前一任的星主落到这样的境地,她会怎么做呢?那个聪明、温柔,完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孩子,是不是能够带领同伴逃出生天?

“我讨厌下雨。”当第一滴雨落在月魄脸上的时候,他喃喃地说道,“我也很讨厌被淹死,脸都被泡得那么大,难看得要死。”

虽然很害怕,但是听到月魄的抱怨之后,静岚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。或许美丽的人对自己的外貌都会格外在意吧,他也不看看都什么关口儿上了,居然还有空担心自己的遗容如何。

听到她的笑声,月魄又本性难移地说了一句:“你笑什么,就算我的脸泡大十倍,看起来也比你的小些。”

一句话直中静岚的弱点,她被噎得静了半天,然后才恨恨地说道:“如果这次能够活着回去,我一定要先修理修理你那张坏嘴巴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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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曜

"两个大活人还能让罗刹把人掳走,这就是你们西门家的高手!”刚刚闭关出来的云翔听说静岚和月魄都不见了,气得差点没把房顶掀开来。

元信没工夫理会云翔的怒吼,只是一个劲儿地吩咐属下们去各处查探,还有安排救治被下了药的人,完全当云翔是小狗在吠。

云翔当然也明白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,所以只是吼了两声之后,就也开始帮忙分析情况。

那些罗刹既然让静岚跟着他们走,短时间内就不会加害她。那么现在静岚在哪里呢?那些罗刹会在什么样的地方藏身?还有,他们带走静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至于月魄,他是怎么被卷进这件事里的,他是不是也是被那些罗刹绑走的?

他正在苦思冥想的时候,却看见小狸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,眼睛里还含着泪花,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

跟下属商量完对策,也确定了搜索线路以后,他见小狸还在乱转,便忍不住问道:“你干什么呢?”其实问话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些别的希望。静岚被掳走的时候这只猫妖也在场,说不定她还知道些别的情况。

“我……我闻不到静岚姐姐的气味。”小狸哭得泣不成声。

云翔这才发现,原来小狸是在满屋子找静岚用过的东西。

“你又不是狗,怎么可能闻到静岚的气味。你还是乖乖呆在这里,等我们去找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有些烦躁地说道。他知道他们是中了别人的计谋,静岚被掳走不是任何人愿意看到的。但是在面对着这两个当时也在场却没能好好保护静岚的人时,他还是很难和颜悦色得起来。

云翔原本无心的话却提醒了陵游。他倏地转头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小狸。

“陵游,你还磨蹭什么,快走了。”已经跨出门外的云翔不耐烦地喊着。他这里已经急得不得了了,陵游还有时间在那里相面,真是气死他了。

“等等,小狸也去。”陵游拉起蹲在地上的小狸,果断地说道。

“她去能干什么?”那只猫妖除了吃,什么都不会,跟着去也是拖累他们而已。

“小……小狸闻不到静岚姐姐的味道。”小狸也惭愧得低下了头。她在山下的小屋闻了好久,可是根本感觉不到静岚姐姐是不是在那里停留过。

“我不是让你去闻静岚的味道,我是让你去闻那些狗的味道。”陵游将小狸交给伏翼,然后安排道,“丹若在这里留守,小狸带着元信还有正阳,顺着那些狗的味道追下去。”

“那咱们俩呢?”云翔瞪大了眼睛,亏他刚才还想赞陵游聪明呢,没想到他居然把他们两个排除在行动名单之外了。

“咱们去清波台。”陵游面容一凛,“我要好好问问隐曜,为什么要对静岚下手。”

清波台恰如其名,仰面清风,俯首碧波,看来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。

只是这个地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,它是一个“端”。在夷城里,与罗刹界结界相交的地方被称作“端”。通常端都位于雍的外围,比如兰池附近。而雍中只有这么一个端,就位于紫宸宫最僻静的清波台里。没人知道为什么星帝的居处会有一个端,也没人知道这个端是不是曾经破裂过。

不过陵游知道,眼下这个端是敞开的。

“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
隐曜的声音飘荡在黑漆漆的地下室内,听来竟有些阴森。

而当他回过身来的时候,云翔和陵游更吃惊了。

云翔直直地看着他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真的是曜日吗?他真的是那个曾经把他们当作亲弟弟一样照顾的曜日吗?那曾经清朗的眼神被蒙上了一层名叫愤恨的阴霾,而眼角温柔的笑纹也已经变成了虚伪的表征.

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隐曜也看着他,俊秀的脸庞有些扭曲,“在你选择那个小杂种的时候,就该知道你我会走到今天。”

“月魄是你弟弟!”云翔沉下脸来。提起三年前的那场争执,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温柔的曜日会一反常态要对月魄赶尽杀绝,曜日也不肯对他们作出解释。但是他清楚,月魄是他最好的朋友。所以为了月魄而跟曜日对立,他并不后悔。

“他不是我弟弟。”隐曜平淡却坚持地说道,“别傻了,云翔,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
“我只要知道他是我的好兄弟就够了。”云翔固执地说道。

“既然如此,那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隐曜一甩袖子,“你们就回去等着帮他们收尸吧。

“那些事果然是你做的?!”听到这里,云翔忍不住就要冲上前去,但是陵游阻止了他。

“隐曜,不管你对云翔或是月魄有什么不满,你都不该对静岚下手,她跟那些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更何况,她并不是夷城里的人,你做事总要考虑一下后果。”陵游勉强压抑住焦急和怒气,冷静地劝说道。

“后果?我只知道这个后果会令我很满意。”隐曜后退了一步,将自己完全藏进黑暗中,然后才幽幽地说道,“真是让我失望啊,难道曜日哥哥原来教你们的那些事,你们都已经忘了?”


云翔和陵游对看了一眼,心中突地一凉。小时候曜日教过他们很多事情,但是眼下的状况只让他们联想到一句话。

有些错误,只能用生命来纠正。

“当初把你拉下星帝之位的是我,你有什么仇恨都冲着我来好了,为什么要害静岚和月魄?!”云翔近乎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
“不不不,”隐曜笑着向他摇了摇头,“云翔,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,你比他们都干净。所以,曜日哥哥不会害你的,我会给你一个干净的夷城,没有那个小杂种,也没有任何污秽。”

看着隐曜俊美的笑颜,云翔只有一个感觉:他疯了。

“夷城的事我会处理,你想做回星帝的话,咱们也可以商量。但是你要先告诉我,你把静岚他们弄到哪里去了?”云翔努力捏着拳头,控制着自己的思绪。他不敢思考,随着时间慢慢的流逝,他知道静岚和月魄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。但是他不能思考,他怕他一想到他们所面临的困境,就会忍不住冲上前把隐曜杀掉。那样的话,他们就更问不出来静岚的下落了。

“不可以的,云翔,你太重感情,没有办法处理这些事情,还是让曜日哥哥帮你办吧。”

隐曜说着话,忽然抬手一掷。云翔只觉得一阵破空之声传来,一枚老旧的黄铜钥匙便被抛到了他的面前。

“有空的话,不妨常去云烟阁看看,你会知道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
“去看什么?”云翔捡起钥匙,并不明白他的意图。云烟阁是九宸爷爷生前居住的地方,那里除了一些旧书之外,就是九宸爷爷的私人笔记了,曜日究竟要他去看什么?

但是这次,隐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
经过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,云翔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但是哪里还有隐曜的踪影?

四面的墙壁都还完好无损,唯一的出口又有他和陵游把守,但是隐曜还是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,只留下一室的岑寂,似乎是在嘲笑他们的大意。

“该死!”他气愤地捶了一下墙壁,回头对近侍们喝道,“快追!”

“不必了。”陵游又一次阻止了他。

“已经知道静岚的下落了。”他在刚才隐曜站过的地方蹲下身,伸手从地上拈起一些细沙。
细细的,闪着金色光芒的沙子。

“影川!”云翔也马上反应过来。只有影川的河滩上才有那样的沙子,因为最近一直下雨,影川还能露得出河滩的河段也就那么几处了。再加上必须人烟稀少,才能方便他挟持静岚。这么一算的话,静岚和月魄可能在的地方就只有……

他眼前一亮,刚想招呼人马快走,但是一想到疯了一样的隐曜,他又有点犹豫了。就算这次他们能救回静岚,但是如果放着隐曜这样不管的话,他肯定还会对静岚不利的。那么他是不是该分出一部分人去追踪隐曜呢?

“别多想了,隐曜已经开启了禁忌的黑暗术法,咱们是追踪不到他的。”陵游当机立断,“隐曜的事放一放再说,咱们先去救静岚。”

于是云翔也不再犹豫,带领着侍从们向影川赶去。一路上他的手心一直是冰凉的,他不止一次地回头看陵游,看他依然沉稳,看他依然平静。

难道他都不担心静岚吗?不是的,只是陵游是陵游,他是他,所以他们的表现才会如此迥异。他乱了分寸,而陵游冷静依旧。

或许静岚喜欢的就是那样成熟稳重的陵游,但是他一点也不羡慕他。

一点也不羡慕。n

他在心底告诉自己,总有一天,静岚会喜欢上这个不够沉稳,却真心爱她的自己。

而陵游的思绪却还停在隐曜的话上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他们之中谁是污秽的,又是什么样的污秽?那些污秽,会不会对静岚产生威胁?

种种的问题围绕着两人,同他们一起急行在大雨的夜里。

当两人赶到影川的时候,小狸也带着元信和正阳赶到了。

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冷透了心肺。

河水湍急,河岸上扎着两根被折断的巨大木桩,但是静岚和月魄,不见踪迹。

陵游黯沉着脸色,抱着最后的希望在水面上搜寻着。片刻之后,波涛中的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
“公子!”东方家的近侍们见陵游跳下河中,纷纷喊他。河水这么急,公子万一出点什么事情可怎么办?

陵游没有理会近侍们的呼喊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潜入水面下,等他浮上来的时候,手上多了一件什么东西,但是他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岸上的人看清楚那件东西之后,脸色也全都灰败了下来。

那是一支缠丝双凤的金钗,钗朵中镶嵌着一颗淡青色的宝玉。

东方家的天玄之玉,从没离开过静岚发间的那支金钗。

云翔沉默了半晌,最后倔强地抿了抿唇,摇头喊道:“我不信!”

说着,他也一跃跳进了河里,往陵游捞起金钗的那个地方游了过去。

不会,不会死的。她是那么倔强,那么坚强的女孩子,她是星主,可以操控风,操控水,操控夷城所有的五行之力,又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葬送自己的性命?!

他拒绝去想静岚发生任何不测的可能性,只是不断的重复同一个过程。

下潜,上浮,换气,再下潜。

岸上的人们也相继跳下河中,一起搜寻起来,就连最怕水的小狸也抹着眼泪加入了搜寻的行列。雨很冷,河水更是刺骨。但是河中的人们仿佛都感觉不到这些一般,现在的他们只有一个信念,只要他们不放弃,一切就还有希望。

但是为什么,他们一次次地下潜,打捞上来的却还是失望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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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出生天

“我的嘴巴很坏么?”l

原来这位仁兄一点自觉也没有啊,静岚控制不住地赏给月魄一个大大的白眼,很想叫他买块豆腐去撞壁。

“如果你平时多积一点口德,人家就不会只放我不放你,我也不会为了救你而困在这里回不去!”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的惊险,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

那时候水越涨越高,已经渐渐漫过她的胸口了。巨大的水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她甚至一度想过放弃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死去也不错。但是就在她即将昏厥的前夕,她却奇迹般地感觉到左手能动了。

她尝试性地动了一下右手,发现绑着右手的麻绳竟然也松开了,就连绑着她双脚的麻绳似乎也不那么紧了。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,但是也无意与这样的好运作对。于是她挣脱了右手的麻绳,然后憋了一口气,弯腰进入水中,解开了脚上的麻绳。

水很冷,她被绑了那么长时间,身体都僵硬了。而且她没有做准备活动,随时都会有抽筋的危险。她知道明智的选择是赶快回到岸上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当时的她连犹豫一下都没有,一获得自由之后,马上就向更深处的月魄游了过去。

从上游冲下来的水很急,几次把她冲到离月魄很远的地方。她挣扎着游上岸,又再度跳进水中,却始终没有办法接近月魄。最后她跑到上游,从那里下水。幸好老天帮忙,水流刚好把她冲到月魄身边,她才稳住身形,转过去帮他解绳子。

当她看到月魄的状况之后,她才明白自己不是好运,而是有人刻意要放她一马。绑她的人给麻绳打的结显然有问题,所以才会在直接受到水流冲击之后松了开来。但是月魄则不同了,他身上绑的根本不是麻绳,虽然她看不出那是什么绳子,但是明显比麻绳要结实许多。而且那些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,还打了不下十七八个结,就算是不小心冲开一个,他也还是被牢牢地绑在木桩上,绝对没有办法逃脱。

那么到底是谁,有意致她于死地之外,还会仁慈地给她留下一条生路?

她没有时间思索这个问题。因为光是来到月魄身边就花费了她不少力气,现在的她又冷又饿,双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,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开月魄身上的绳子。虽然月魄比她高很多,但是她耽误了那么长时间,水也已经涨到了月魄的胸口,如果她还解不开绳子的话,月魄就要没命了。她又急又气,挫败得直想抱着木桩痛哭一场。

而在这个过程中,月魄一句话也没说。他只是用他那双阗黑的眼睛看着静岚,看她一次又一次地跳进水中,看她不要命地被水流卷着向木桩冲来,看她抱着自己,慢慢地移动到自己身后去,感觉着她僵硬而又笨拙地跟那些裹着钢丝的绳子奋战,感觉到有一滴泪慢慢地渗进他的衣服里。

很烫。

他明明冷得全身都僵硬了,但是那滴泪却意外地融化了他周身的冰。

除了妈妈之外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哭。~

或许,死亡也不是那么值得期待的事情吧。

他笑着仰起头,在心里向母亲暂时道别。这个傻女孩不知道什么是放弃,看来就算他要死,也要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
所以他终于开口了:“我怀里有一把匕首。”

有匕首怎么不早说?!静岚气得直想骂人,不过在这样的生死关头,她还是勉强把怒气压抑了下来,又挪到他身前寻找匕首。

月魄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小手抚上他的胸膛,他清楚她只是在寻找匕首而已,但是那温柔的触抚还是让他想到了那些久违的呵护。出乎他意料之外的,也许这一次他们能脱险了。那么这之后呢?他要怎么样来面对这个救了他命的小女人?

静岚却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思考,找到匕首之后,她用牙咬住匕首,又转回月魄身后。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费了好大功夫才割开月魄身上的绳子。那些绳子中间竟然是钢丝!要不是这把匕首削铁如泥,也许她和月魄就都交代在这里了。

割断了绳子之后,她拉着月魄想要游回岸上,却没想到突然看见一块尖利的岩石竟然被河水裹着冲了下来。力气已经用尽的她当场傻在那里,最后还是月魄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拉开了。她眼睁睁地看着原先绑缚月魄的木桩被岩石撞成两截,被水流卷着冲走,最后扎进了岸边的泥土里。

那以后的事情,她就不是很清楚了。只记得都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的他们在水中载浮载沉,顺着河水被冲到下游。再之后他们是怎么上岸的?她一点印象也没有。她只记得当她醒来的时候,就已经在这个不知名的树林里,昏迷的月魄躺在她身边,脸色比她难看一百倍。

其实那也只是她的猜测罢了,静岚微笑地想着,这里又没有镜子,说不定她比月魄脸色难看才是真的。

“在想什么?”月魄偏头看见她的微笑,不禁有些奇怪。虽然他们现在暂时脱险了,但是被困在这个连他都不知道是哪里的鬼地方,既没有吃的,又没有喝的,周围说不定还有豺狼虎豹出没,这样她也笑得出来?那她也未免太过乐天了吧。

“当然是想一些让人高兴的事,现在已经这么惨了,难道我还要自寻烦恼去?”静岚拿树枝拨了一下火堆。这地方真是奇怪,外面雨下得那么大,这里却是干干爽爽的。也还好这里还是干的,她才能克难地生火取暖,要不然光是寒冷,可能就会要了他们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。

“有什么高兴的事可想?”月魄努力翻动自己的回忆,却悲哀地发现那真是乏善可陈。

静岚突然诗兴大发,便笑道:“你没听说过吗?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人生苦短,为什么不多想一些高兴的事呢?”
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……”月魄默念着,忽然也笑了,“你念的是你们那里的古诗吗?我也会一首。”

“你也会?”静岚一听,更有兴致了,“你会什么,是谁教你的?”

“九宸教的,据说是汉朝的一首古诗。”他看着篝火,漫吟道,“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采之欲遗谁?所思在远道。还顾望旧乡,长路漫浩浩。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”

九宸教了他很多诗,但是他只记住了这一首。所思在远道,同心而离居。也许写诗的人跟母亲一样,是个只能忧伤终老的可怜人罢了。月魄敛眉,在心底偷偷叹了口气。可是当他抬起眼的时候,却发现静岚竟然流下泪来。

“你怎么了?”他吓了一跳,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。

“没什么,很悲伤的诗。”静岚胡乱抹了抹眼泪,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会掉下眼泪来,她平常不是这么容易动情的人啊。

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,她连忙转移话题说道:“说到芙蓉,我在夷城还没看见过芙蓉花呢,这里有吗?”

“云翔没有跟你说过吗?他北堂家的柘台岭上就有芙蓉花。”月魄闭上眼,不再细问那件事,转而跟她说起闲话来,“不过那是木芙蓉,别名叫文官花。开花的时候一日白,二日鹅黄,三日浅红,四日深红,到落的时候微紫色。”

“能开这么多天?!”静岚着实吃了一惊。因为外婆喜欢养花,她在耳濡目染之下,对花多少也有些认识。就她所知,普通的木芙蓉花一般是朝开暮谢,就是著名的“醉芙蓉”,也是早晨初开花时为白色,至中午为粉红色,下午又逐渐呈红色,至深红色则闭合凋谢,单朵花只能开放一天。可这种花却能开好几天?

“就是因为能开那么多天,所以北堂家才把它当宝贝似的护起来。”他见过那种花开花时的景象,由于每朵花开放的时间有先有后,所以在同一棵树上就能看到白、鹅黄、粉红、红等不同颜色的花朵,甚至一朵花上也会出现不同的颜色。单只是一棵树就那样美,开花时节的柘台岭自不必多言,可谓是美不胜收了。

只可惜云翔那家伙不懂得欣赏,那些美丽的花儿只能年年自开自落,得不到主人的青睐。

不过不管怎么样,云翔还是保护着它们,而它们也在云翔的保护之下,声势越来越壮大。

就像他一样。


他眸色一暗,忽然很想破坏彼此的好心情。这样自私的他,这样卑鄙的他,凭什么享受这样温馨宁谧的气氛?

所以他开口了,带着恶意的微笑:“其实,我并不怎么喜欢云翔。”

静岚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。云翔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,他怎么会不喜欢云翔?

“我开始接近那个傻瓜,是因为他的处境比我还惨。他是被北堂家放弃的孩子,有着最卑贱的妓女的血统。他从没见过他的母亲,也很少见到他的父亲,但是他还是像野草一样,坚强地长大了。也许那个时候的我就是缺少那种力量,所以才会接近他。但是那之后,我刻意跟他亲近,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。”月魄看着静岚,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,“我为了在曜日的报复下保住性命,才刻意亲近云翔,甚至煽动他废除了曜日的星帝之位。”

静岚脸色霎时变得惨白,并不是因为月魄陈述的事实,而是为了他言语之外的暗示。

“而你,也跟我一样,不是吗?”果然,月魄随后给了她最后一击。

“不是!”静岚激动地站起身,她才不是在利用云翔!

“不是?那么你是真的喜欢云翔,和他对你的喜欢一样?”月魄轻嗤。

静岚咬牙,自认做不到问心无愧地反驳他的话。现在她跟云翔的关系很融洽,但是这掩盖不了他们的开始。那个基于她的放弃、他的承诺的开始。

把那个东西分给我,我就保护你。

虽然到现在,她还是不知道云翔要的是什么东西,但是那个承诺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。她承诺了付出,而云翔也切实地给了她支持。

他们的开始,不过是个交易。

原本交易只是交易,但是当感情慢慢产生的时候,那个交易就开始显得肮脏起来。

“我……我把他当作弟弟看待。”良久之后,她嚅喏着说道,蚊蚋一般的声音里透着心虚。她明白云翔要的不仅仅是这样的感情而已,但是目前她愿意付出的,只有这么多。

“不要自欺欺人了,他根本不是你弟弟。”月魄毫不留情地揭穿她的谎言,“人类就是喜欢说谎,而我大部分时间都说实话,你们就说我嘴巴坏。”

他讽刺似的笑了笑,接着又说道:“为什么不能坦白承认呢?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斗争。跟天斗,跟人斗,跟自己斗。互相利用只不过是斗争的手段之一罢了,朋友都是暂时的,只有孤独是永恒的。永恒的孤独,没有人可以帮你排遣。”

这一次静岚沉默得更久,久久等不到回答的月魄看向她,却看见她像见鬼了一样地看着自己。“怎么不说话,害怕了?”他说的都是实话,她害怕什么?

“你怎么会这样想?”静岚大为震惊,月魄跟云翔差不多年纪,可是心思却跟云翔差得太远。云翔充其量不过是年少轻狂的愤世嫉俗,但是月魄却是看破了红尘一般的阴暗压抑。他不过十几岁年纪,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他这样的想法?

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,她也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了。月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开口道:“因为我看了太多这样的事。”

难道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么?静岚看着有着超乎他年龄的世故的月魄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见静岚仍是沉默,月魄突然有点后悔了。他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温馨,但是静岚没有错啊。他皱了一下眉,努力思索该怎么让她好受一点。想了半天之后,他突然神秘地说道:“还是不开心么?这样吧,我告诉你一件事,你就不用对云翔那么愧疚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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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来

当静岚捡来的干柴都已经烧完了以后,她决定去寻找出路。药效似乎还没有过,她仍然什么术法都使不出来。但是他们不能再等了,这里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,逃生的时候他们又耗费了太多体力,再等下去可能会被活活饿死。

只是,他们想要出去又谈何容易。这片诡异的森林不但不透风雨,甚至连白天黑夜的界限都被模糊了。她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呆了多久,但是她知道,他们停留在这里的那一大段时间里,他们周围的光线没有发生过一丝变化。

既不明亮,也不黑暗,看不出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
所以她怀疑,他们是掉进了某个诡异的结界中。

“月魄,咱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,你有印象吗?”她狐疑地看向自己的难友。如果说当时他们都昏了过去,只是顺水漂流的话,那么他们根本不可能漂进别的结界里。

“我怎么会有印象?”月魄垂下眼睫,遮住眸心里的一丝心虚,“我身体这么不好,甚至晕倒在你前面,我怎么会知道咱们怎么会漂到这里来。”

是这样吗?静岚虽然不大相信他的话,却也找不到什么别的证据,最后只好当他说的是真的,敲着他的脑门教训道:“谁叫你偏食来着,体质这么差。等回去之后,你给我乖乖地吃肉,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
这女人把他当成三岁小孩教训啊?月魄撇撇嘴,暂时没有抗议。现在他体力还没有恢复,不适合跟这个女人吵架。可是等回去之后,还不知道是谁收拾谁呢

“这样,怎么走啊……”静岚喃喃着,有点犯愁。这片树林常年不见天日,根本没有办法从树木的生长形态来判别方向。至于看星星,那更是想也别想。可他们总不能就这么没有方向地乱走吧?在森林里乱走无异于找死。


“嗯……”她习惯性地探手摸上左耳的天玄之玉,心中悄悄有了计较

她找来一些人字形的树枝,从篝火的余烬开始,沿着他们前进的方向,隔一段就插上一支。

“这样就不怕迷失方向了。”她满意地拍拍手,拉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月魄起身,“走,咱们想办法出去吧。”

拿着先前做好的简易火把,静岚走在前面,一边防备着可能突然出现的猛兽,一边辨识着方向。月魄跟在她身后,再度惊讶不已。


“你向来都这么独立吗?”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忍不住问道。女孩子不都是娇滴滴的,一碰到什么事情就躲到男人身后尖叫的吗?怎么这女人却这么独立,好像遇到任何情况都能想到应对之策。

“我很独立吗?”静岚回头看他一眼,自己也有点迷惑。她的人生轨迹跟别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——十八岁以前。至于十八岁那年的那个暑假,她没有印象,所以不予置评。再之后的四年大学生活,她仍然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,估计路边随便哪个招牌掉下来,也能砸中三四个她这样的女生。

那么,她这些近乎本能的求生技巧又是哪里来的?毕竟她大学里学的是中文,不是野外求生啊。

“或许我天生就这样吧。”她淡淡地说道,无意再延续这个话题。

月魄也不再追问,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继续前进。

好在这片树林并不算大,静岚手中的树枝还没有插完,他们就已经走到了边缘地带。眼见着一束束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透了出来,她兴奋地迈步跑了过去。

前方是一片草地,还开着不知名的小花。这里阳光灿烂,草儿丰美,更让静岚惊喜的是,她一踏上这片草地,就感觉到五行之力慢慢地充盈着她的身躯,让她很舒服

“月魄你快来,这里的五行之力很充沛。”她回头向仍然站在树后的月魄挥手,但是月魄却摇摇头,说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。

“我进不去。”他平静地看着她,“那里是乐游原,我进不去。”

这里是乐游原?!她吃惊地转身,不是说乐游原只有陵游一个人能够进入吗,为什么她也能进来?


乐、游、原。

她在心底细细咀嚼这三个字,一些怅然慢慢地浮了上来。一阵微风裹着青草以及小花儿的香气掠过她的面前,带给她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她好像曾经跟谁来过这乐游原,那时候也有这样温煦的风,这样扑鼻的香。而且还有……

她好像突然感应到什么,倏地抬头向远方望去。只见她的正前方,有一匹周身纯白的漂亮马儿正在和她对望。


“是你吗?”她身子一震,想起在香积寺的那些朦胧的梦,想起那些微雨的清晨,负载着她和他的那匹马儿。

马儿好像听懂了她的话,跑到她身边,挨着她亲密地嘶鸣。

“真的是你吗?”静岚轻抚着它,却看见它大大的眼睛里流下一滴泪来。

“对不起,对不起,”她抱着马儿,一个劲儿地道歉,“对不起,我也不想忘了你……”

吃了马儿衔来的野果之后,静岚恢复了一些力气。乐游原充沛的五行之气也补足了她的灵力,于是她决定带着月魄离开。

那匹马儿很依恋她,一直在她身边打转不肯离开。她也很舍不得它,虽然她记不起来它叫什么名字,也记不清楚他们之间曾有的种种,但是她就是觉得跟这匹马儿很亲近。只是虽然她不介意在乐游原多耗上一段时间,可是月魄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,再说云翔他们这么久没找到他们,想必已经急疯了吧。所以她只能依依不舍地跟马儿道再见,说以后再来看它。

可是马儿却不同意,喷着粗气一个劲儿地在她身边磨蹭,就是不肯放她离开。

“不然,你跟我回太社吧。”静岚突发奇想。

那马儿却好像听懂了她的话,扬起前蹄欢嘶了一声,竟然跪下两条前腿让她上去。

“好聪明的马。”静岚赞叹着上了马。虽然没有马鞍,但是她的身体好像很习惯骑马一样,很快就自动找到了合适的位置。不过当她想让月魄上马的时候可就费了劲了,马儿好像闹别扭一样,就是不愿意让月魄上来,最后还是静岚低叱了它两句,它才很委屈似的勉强让月魄上去了。

之后甚至不用静岚驾驭,马儿就自动自发地跑到太社,速度快得让静岚又吃了一惊。

不过她就是再怎么吃惊,也不会比太社里的侍从们更吃惊。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人突然回来了,他们惊讶得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愣了好久之后,才有人上前帮忙安顿月魄,另外一些人则四处去报信。

静岚并没有马上去打理自己的门面,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离“蓬头垢面”不远了,但是她还是坚持留在月魄身边,直到云翔赶到。

或许是这次的事件吓怕了她,虽然月魄告诉她内奸是轩辕家的人,但是她并不能因此而相信别人都没有问题。敌暗我明,她必须处处小心才行。

相比之下,月魄就好命多了。他知道静岚一定会顾好自己,所以被抬进客房安顿好之后,他马上就放心地呼呼大睡起来,藉以补充被过度耗费的体力。

也或许,他选择沉入梦乡,只是不愿意看见这一幕惊喜的重逢。

云翔第一个冲回太社,甚至没等马停好就跳了下来,大步冲进薰风阁里。

把静岚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打量过一圈之后,他才终于相信,她平安地回来了。他放下一直压在心口上的巨石,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着。

“静岚……”他静静地上前一步,把脸埋在她的颈侧,“别动,就这样,一会儿就好。”

静岚本想推开他,叫他不要这么孩子气。可是当她的手触及他的后背时,指尖上传来的微微颤动让她僵在了原地。

这个年少轻狂,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,此刻却在止不住地颤抖。

半晌之后,她幽幽地叹了口气,在心底宣布投降。

“没事了,没事了,我回来了。”她轻轻地拍抚着他,任由身边人来人往,她都无暇理会。

只要是人,就会有弱点。而她能够成为这个男孩子的弱点,又是何其有幸。

就算他只是一时的迷惑,就算她曾经有过交易一般的承诺,但是至少在眼下,他们的感情是真的,这个拥抱是温暖的。

或许她回应他的感情并不对等,但是那些感情仍然是真挚的。

就如同她对陵游的感情一般真挚。

急促的马蹄声清楚地传进她耳朵里,但是她并没有推开云翔。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安抚着云翔,一直到陵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。

他看到他们两个相拥的样子,只是微微地愣了一下,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
静岚对他微微笑了笑,我只当他是弟弟。

他也回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,我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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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术法

丹若、元信和正阳也都赶回太社以后,云翔终于平复了情绪。在静岚的坚持之下,一群人留在薰风阁里开会,顺便守着体力透支的月魄。

他们多少都有点觉得静岚紧张过度,但是体谅她刚刚历劫归来,也就都没多说什么。

交换了一下两边的情况之后,静岚才愕然发现现在距离出事已经整整两天了。这两天里,所有的人都在兰池附近守着,绝望与愤怒中的云翔还下令搜查了整个夷城,但是没有隐曜的踪迹,他就好象蒸发了一样,完全在夷城消失了。

“什么是禁忌的黑暗术法?”静岚皱起了眉。她明白凡事都有两面,既然有光明,就会有对应而生的黑暗。但是这个黑暗术法听起来却不是一般的恐怖,也让她悄悄地提高了警觉。

“那还是在上古的时候,一些即将被消灭的部族的巫师创造出来的术法。借由召唤逝者来壮大自己的力量,是违反自然的一种术法,使用术法的人最后也会受到术法的反噬。”丹若细细的声音配上这样的解说,听了让人从骨头里冷了起来。

违反自然,最后必然受到反噬的一种术法,隐曜为什么还要选择?静岚脑袋昏昏沉沉的,像是有一些明白,却又有着更多的不明白。所以她只是默默地听着,听着他们讨论隐曜为什么改变,讨论隐曜背后是否有罗刹一族的支持,讨论隐曜向他们发难的最终目的是什么。

在那些讨论中掺杂着一些零散的关于隐曜的描述,据此,隐曜的形象慢慢地清晰起来。

一个曾经温柔体贴的大哥哥,一位曾经一心一意想要治理好夷城的星帝,为什么会走上这条疯狂的末日之路?

静岚头痛欲裂,真相好像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,可她却始终跨不出那小小的一步。一股莫名的烦躁卷住了她,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眼看就要爆发。但是就在这个时候,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。


怎么了?陵游温柔地看着她,适时地安抚了她的烦躁。

静岚愣愣地回看他,有些欣喜于他总是能够及时发现她的失常,但是欣喜的同时她也有些迷惘。为什么陵游总是能够懂得她的心思,他们相处的时间并没有比别人多一些啊。

“这是战场上的默契,你不懂的。”

云翔的话忽然回响在耳边,电光火石之间,她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战场上的默契……她瞠大双眼,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陵游,是穿着战甲的。

“喂,你们两个在干什么?”

云翔不满的话语传来,划破了静岚脑海中的迷思。

“静岚不舒服。”陵游落落大方地回话,并不因为云翔的瞪视而感到不自在。

“不舒服就去叫大夫来,你这样握着她的手,她就会舒服了?!”云翔越看越觉得碍眼,干脆将他们交握的双手给扯了开来。


“好了好了,你快办事去,这里我来就好。”他大手一挥,直接把陵游支走了。

陵游没有多说什么,虽然静岚的样子让他有点担心,但是眼下哪件事情比较重要,他还是分得清的。所以他只点了点头,最后对静岚嘱咐道:“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憋在心里,说出来会好受一点。”

静岚也点了点头让他放心,但是她自己的心却慢慢地冷了下来。这些事情,她能对谁说呢?

陵游、元信和正阳分头去查探隐曜以及罗刹一族的事情,丹若也去云烟阁查阅黑暗术法的相关资料,不多时功夫之后,薰风阁里就只剩下了静岚和云翔,以及昏睡中的月魄。


云翔担心静岚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,着急地唤人去请大夫,但是静岚阻止了他

“我没事。”她摇了摇头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这或许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她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,却也一步一步地接近崩溃。虽然那都是她自己的真实经历,但她还是担心她会负荷不了。

明知真实会带来伤害,却还义无反顾地走在寻找真实的路上,这也许就是她明白隐曜的地方。

“云翔,陵游有双胞胎的兄弟吗?”虽然明知这个可能性存在的几率极低,她还是向云翔求证了一下。

“没听说过,”云翔心疼地将静岚搂进怀里。本来被分配到守护静岚和月魄的任务,他还挺高兴的。可是看到静岚这副样子,他高兴不起来了。静岚到底是怎么了?虽然她这两天的经历太过辛苦,但是她的疲累却好像是来自心里,而不是这两天来一直被折磨着的身体。

“那么,即使是再亲的人,也不会长得很像,像到几乎一模一样吧?”她的声音低到近乎是自言自语。如果不是陵游,也不是陵游的兄弟,那么照片里的人到底是谁?

云翔犹豫了一下,静岚的脸色好难看,他不想让她再纠缠于这个问题。可是从她的神情看起来,这问题对她来说似乎很重要。所以他最后还是说了。

“只有星帝一家才是那样,据说每一任的星帝长相都非常相似,隐曜和他已经去世的父亲也不例外。”九宸爷爷曾经说过,这是一个诅咒。不同的灵魂却拥有同一张面孔,是身为星帝者必须付出的代价。可为什么要付出这样的代价?他不知道,九宸爷爷也没说。
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他有些奇怪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轻轻摇了摇头,放纵自己在云翔怀里汲取温暖。她知道这样的行为很自私,会给云翔带来不该有的期望,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,如果不找个人依靠的话,她可能会被真实压垮。

而云翔,是她目前最可信赖的人,尽管他可能像月魄所说的一样,对她只是一时迷惑。

“我刚才隐瞒了一些事,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,静岚幽幽地说道,“那些绑我的绳子会松开,并不是一时运气好,而是打结的人做了手脚,刻意要放我一马。”

也正是因为这样,她才不敢把这件事情说出口。虽然月魄说内奸是轩辕家的人,但是她跟轩辕家的人素无往来,他们又怎么会放她一马?她自认在太社人缘还不错,所以怀疑隐曜的助手里面有太社的人,或者更可怕的是,就有她身边的人。

云翔显然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,不由得手上一用力,将她抱得更紧了些。一想到可能有人随时在暗处窥测着静岚,甚至威胁到她的安全,他的怒火就不受控制地一路狂飚。

“静岚,你就听我一次,搬到北堂家去住吧。”他低声下气,近乎恳求地说道。只要静岚搬到他家去,他马上就在府邸周围设下结界,然后自己守着静岚,一定不会让她再出事。

“你别孩子气了,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。”静岚笑得很累。成人的世界里就是这样,只能直面挑战,谁都没有退路。也许月魄的话没有错,人生就是不停的争斗,跟天斗,跟别人斗,跟自己斗。

“云翔,你知道吗?我并不害怕隐曜,我怕的是我自己。我不知道谁是藏在幕后的那个人,我忍不住怀疑周围所有的人,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谁。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,我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。”她不得不承认,在这场斗争中,隐曜暂居上风。他成功地摧毁了她对同伴们的信任,猜疑像一条毒蛇在她心底扎下了根,这样的她,根本没有战胜隐曜的力量。

隐曜没有杀死她,却杀死了包含着许多希望的星主。

云翔紧紧地抱着她,沉默了良久。

“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?”他转过静岚的身子,直至的看进她的眼睛深处,“静岚,你相信我吗?”

静岚慢慢地点了点头。是的,她相信云翔。云翔不会作假,他的眼睛里满是真挚。

“如果相信我的话,就让我做你的眼睛。你不敢面对的那些现实,由我来看,好吗?”

“傻云翔,没有谁能代替谁。”静岚轻轻摇了摇头,心里暖暖的,好像又一次活过来了一般,“不过不论如何,我还是要谢谢你,一直站在我身边。”

“因为我喜欢你啊。”云翔傻傻地笑,真挚的情意不加掩饰地泄露了出来。

“不过,刚才我也隐瞒了一些事情没有说。”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,从袖袋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来。

听完了云翔转述的隐曜的话,静岚忍不住皱起了眉。可能月魄的私生子身份,正阳跟养女轻缃感情过于亲密,以及元信跟没有血缘的妹妹丹若的恋情在隐曜眼中都是污秽,那么陵游呢,陵游有什么污秽可言?

这是隐曜的一时口误,还是隐曜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隐情?

她低头看向那把黄铜钥匙,古拙的钥匙折射出微微的光,指引她前进的光。

“等月魄醒过来,咱们就去云烟阁看看。”她捏紧了钥匙,作出决定。

她不选择逃避,因为云翔会始终跟她站在一起。而每当别人提起“九宸”两个字时她的那些心痛,她也该勇敢面对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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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封之门

云烟阁离薰风阁并不远,静岚也曾不只一次地陪着丹若到云烟阁里找寻资料。但是这一次踏进云烟阁,她的心境已是大不相同了。

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安分地工作,接着成家立业生小孩,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,但是她来到了夷城。

她曾经以为自己在夷城只是短暂地逗留,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,回归平凡的生活,但是她却在夷城延宕至今,甚至开始经历血雨腥风的日子。

她不能预料自己的人生还会有怎样的转变,所以她只能勇敢面对——在云翔的支持之下

来到云烟阁里始终紧闭的那扇门前,她深吸了一口气,有些颤抖地拿出那把黄铜钥匙。

古檀色的雕花木门上挂着一把同样古拙的铜锁,静岚将钥匙插进去之后,铜锁应声而开。

只要推开这扇门,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,可是她却不敢推开它。

“没事,有我呢。”云翔坚定地伸出手,尘封已久的往事便咿咿呀呀地向他们敞开了胸怀。

“这里原本是供奉以前各代圣女的地方,九宸爷爷岁数大了以后就不喜欢住在轩辕家,转而住到了这里。再后来九宸爷爷过世了,这里就被锁了起来,钥匙一直由隐曜保管着。”

云翔牵起她的手走进房间,因为她手心的冰冷而皱了皱眉,但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历代圣女……”静岚喃喃着,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吃惊地瞪大了双眼。这个房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,而正对门的那一面墙上,挂满了少女的画像。

她看着那些泛黄的白绢上微笑着的少女们,心中一阵悲凉。她们将青春都留在了太社,最后却只得到了这样薄薄一卷画像。

“以前圣女不能成亲,所以大多都留下了画像,以供后人怀念。后来圣女可以成亲了,过不了几年就要换人,就再也没有画过像。”云翔将她引到房间的西侧,指着最边上,也是看起来最新的一幅画像说道,“这里保留的画像,都是曾经为夷城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圣女们的画像。这是离现在最近的一位,也是九宸爷爷的好朋友。

“袅景。”静岚看着画像左侧题的女孩子的名字,心思一阵恍惚。这个看起来珠圆玉润,总是笑嘻嘻的女孩子,在九宸的生命里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?在她的生命里,她是不是也出现过?

她环顾这个房间,因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人住了,所以所有的陈设都蒙上了一层尘埃。这里依然保留着当初九宸所使用过的东西,东西不多,仅一几、一榻、一书架而已。

看得出来,他生前过着十分简单的生活。

静岚有些感伤,她想起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些九宸的笔记,字里行间满溢着寥落的忧伤。他明明不是能够享受孤独的人,又为什么会独自走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,不曾娶妻生子,甚至不曾结交许多朋友。

他是曾经被什么伤了心,还是只能用孤独来缅怀什么?

“这里没有什么书,只有两个箱子,我都打不开。”因为摆设不多,所以云翔很快就找到了他们此行的目标。他将箱子上面的尘土抚去之后,放在矮几上。

这两个箱子的大小、颜色、样式都不一样,其中小一点的那个是明黄色,上面还雕着浮凸的海棠花纹,应该是九宸的私人物品。而另一个箱子则是白玉质地,上面雕着五彩翔凤

虽然很想知道自己和九宸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,但是静岚还是不断提醒自己大事要紧,因此她先端详起那个白玉箱子。

出于直觉,她伸手向那只翔凤的左眼按了下去,接着只听咔嗒一声,箱子应声而开。

“静岚,你真聪明。”云翔惊喜地说道。

静岚却只能回以苦笑。夷城里有太多她不记得,却莫名清楚的事情,这也让她的心一再下沉。

她跟这个地方,究竟有多么深的牵系?

“这是什么文字,我看不懂。”云翔拿起箱子里的一本已经泛黄的书册,困惑地递给静岚。

这本手抄的书是用大篆写成,远古时候的那种文字。

静岚小心翼翼地接过书册,仔细看了起来。虽然她大学学的是中文,但是因为母亲的专业是历史,所以她也学习了一些大篆文字,看看普通的记录还是没有问题的。

云翔把门关好之后,走回她的身边,也学她随性地席地而坐,默默地看着她想起心事来。

不知不觉间,现在已经是初秋时节,距离第一次见到静岚的那个春日已经有四五个月了。

这几个月里,他喜欢上静岚。或许在见面的最初,雩就已经给了他暗示。他和雩都孤独得太久,渴望着眼前这名女子的救赎。只是当时愤世嫉俗的他,选择忽略雩的暗示。

不过也许那就是所谓命运的相遇,所以不管他怎么抗拒,他还是慢慢喜欢上静岚,喜欢上这个有时胆小有时坚强,还经常逞强的女子。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想从静岚那里得到什么,但是最近他却感觉到,他好像已经渐渐得到了那样东西。因为他开始感到安心,开始试着沉稳,他愿意为了静岚改变,因为静岚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。

只是他不能确定,静岚是否愿意接受他为她而改变。

曾几何时,一向自我的他也开始顾虑别人的感受了?他苦笑一下,继续安静地守候在她身边,也等待着那些泛黄的往事被再度整理出来。

静岚看了很久,看得很专心,甚至没有觉察到月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
当她放下手里的书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,才发现月魄正坐在她的对面,带着一抹讽刺的笑容看着她。

“人类真的很喜欢说谎,不是吗?”

看到月魄手里也拿着一册书,静岚明白他也是看得懂大篆的。所以她只能疲惫地笑笑,根本找不出话来反驳他。

毕竟这书里面纪录的真实,让夷城的人们现在所坚信的“事实”成了一个弥天大谎。

“为什么放着现成的英雄不做,却要捏造这样的仇恨出来?”她揉了揉额角,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,还是该难过。


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,被他们称作“传说”的那些事情,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。

那时部族之间的混战,不仅有士兵们的浴血厮杀,也有法师们的殊死争斗。但是当所有的人都面临死亡的时候,争斗停止了。

夷城是太昊在愤怒中创造出来的世界,为了摧毁不停屠戮的人们而创造的。所以廪君劝服了所有的法师,带领着他们走进夷城,用本身的灵力来消弭太昊的怒气,同时也是为了拯救其余的族人。

作为交换,黄帝答应廪君一定会照顾好剩下的人们,包括因为怀有身孕而不能与廪君同行的他的妻子——盐姬。

原本的一切是这么地美好且值得歌颂,可是为什么,这是当初为了拯救族人而甘愿被困夷城的法师的后代,却要编出那样的谎言,坚持自己是被逼入夷城,并把黄帝定位在仇人的位置上?


“因为仇恨能给人更大的力量,能支持人们更加坚定地走下去。”而他和月魄,就是在仇恨中长大的孩子。云翔淡淡地笑了笑,静岚或许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谎言诞生,但是他能理解。因为仇恨的生命力如此顽强,近乎无孔不入。当被迫困在夷城里的人们开始为了祖先的自我牺牲感到不满,感到不值的时候,仇恨便取代了奉献,成为支撑他们留守夷城的唯一理由。


静岚有些意外,她本以为知道事实真相的云翔会受到很大的打击,可是他并没有。他安静地听着月魄转述书册里的内容,有时甚至还会轻轻笑出声来,仿佛他只是在看一个笑话一样。

或许这是因为,仇恨已经不是唯一支持他的力量了吧。静岚觉得欣慰,云翔一点一滴的改变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相信不用再过多长时间,他就能成长为一个可以独自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。到了那个时候,或许她就可以放下这里的一切,回归自己平静的生活。

只是到了那个时候,她的心还能平静吗?

云翔和月魄还在讨论那些书册中的内容,静岚的视线却已经调向那个明黄色的箱子。她知道那浮雕海棠的花瓣就是开启箱子的机关,但是她为什么知道这个,她不清楚。

或许真实其实很简单,她安慰着自己。就像关于夷城的恩恩怨怨,他们原本有着许多曲折的猜想,其中涉及了血腥的阴谋与怨恨,但是事实却是这样简单,夷城是因为神罚而存在的世界,这里的先人们是一群为了拯救族人而自我奉献的法师。

那么她的过往,会不会也简单干净,让她在想起后一再嘲笑自己现在的小心翼翼?

希望是这样吧。她伸出手,将海棠花的花瓣对准花蕊的方向转了过去。

铺在箱子最上层的是一幅白绢,静岚慢慢地将白绢展了开来。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是当她看到白绢上巧笑倩兮的自己时,心里还是小小地震了一下。

画上的她很美,虽然短发的她透着些许青涩,但是柔美的眉目间已经展露了风情,好像恋爱中的女人一样。

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视线向白绢的左下角移去。

静岚与柘台岭芙蓉,九宸绘于天佐四年春。

天佐四年,已经是将近一百年前了。

静岚努力深呼吸,但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她来过一百年前的夷城,见过这个后来孤寂一世的男子。那么为什么后来,她又把这一切都忘了?为什么现在,她又来到这里,被迫面对这些尘封多时的记忆?

她收好画卷,拿出了下面的书册。


这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,是九宸年轻时候的日记。她当初想得没错,他一直都在这云烟阁里缅怀着他的青春,而那些往事中,有她的存在。

她抽出其中一本书册,随手翻开了一页:

“今天是静岚和常羲成亲的日子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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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羲

常羲,原来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,就是常羲。

同她漫游在春日桃林里的那个人,是常羲;跟她在战场上常相左右,互为臂膀的人,还是常羲。

身披着银亮战甲,同她在雩下深情相拥的人,是常羲;身着红袍将她娶进家门的人,依然是常羲。

乐游原上的那匹雪白神马名叫吉光,它最喜欢赖在她和常羲身边,鼻间吐出细细的气来呵她的痒。

他们曾经最爱去的地方也是乐游原,因为只有那里能让吉光任意驰骋,而碧绿的草地和湛蓝的天空也是他们的至爱。

至于后来的后来,乐游原为什么会被结界封印起来,她也大致能够猜想到原因了。

因为亲手封闭了她的记忆,将她送回外婆身边的人,就是常羲。

她是那么熟悉他的术法,所以他的咒术在她的记忆里烙下一个清晰的印,只要找到关键的那个字,一切禁忌都会自己消弭。

常羲,就是关键的那两个字。

她睁开眼睛,已是泪流满面。

“星主,你怎么样,好点了吗?”一见她睁开眼睛,丹若和小狸马上靠近她身边,关切地问道。

静岚没有说话,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,眼神空洞而没有焦距。那里原本有一小块圆环的水渍,是那一年夏天,房子漏雨留下的。当时是她和袅景一起修好了房顶上的那处破损,所以她们志得意满地约定,不然任何人动那块水渍,就让它作为她们功劳的见证,永远留在薰风阁里。

可是现在,那里干干净净的,什么痕迹也没有。

如果人的心也可以被重新粉刷,回归原本干干净净的状态,那么他们是不是会比较幸福?

见静岚一直不说话,丹若有些不知所措。她不知道星主和云翔以及月魄为什么会跑到云烟阁去,她只知道当大星官抱着已经昏过去的星主从云烟阁里冲出来的时候,星主的脸色惨白得吓人。大夫说星主是情绪太过激动才会昏了过去,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激动?她想起那时月魄手上捧着的小箱子,以及云翔后来坏得不能再坏的脸色。

也许是九宸爷爷的秘密被揭开了吧,她轻叹了口气。虽然不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,但是她多少已经猜到,那必然和星主有很深的渊源。

“静岚姐姐……”

小狸想说什么,但是丹若阻止了她。

“咱们出去,让星主静一下吧。”她拉着满心不甘愿的小狸走出房间,然后很体贴地将房门关上。

静岚依然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在所有记忆全都回笼以后,她却突然丧失了热情,对生活,对周围的人,对以后的路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,如果不管她再怎么努力抗争,最后还是要被命运无情地捉弄,那么她到底是在争什么?

她和常羲、袅景,还有九宸,曾经那么亲密地为了夷城而并肩战斗,现在她回来了,他们又在哪里?一晃沧桑百年,物是人非,这让她情何以堪?

她知道九宸是喜欢她的,那个曾经被她亲昵地直接叫做弟弟的少年,在初识情字后便将所有的恋慕都寄托在她身上。所以她张罗了很久,准备要介绍很多很多可爱的女孩子给九宸认识,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做这一切,就被迫离开了夷城。

还有袅景,她后来嫁给聂畅了吧。那时候她哭着说圣女是不可以嫁人的,她就骂她笨,反正圣女的位子早晚都要传给别人,早传几十年又有什么不可以?想来就是从那以后,圣女就纷纷嫁人了,这也算是她现在想起来还能觉得高兴的唯一一件事。

至于常羲,她的丈夫,她不愿意多想。仅是这两个字就足以让她痛彻心肺,就更不要提别的了。

常羲为什么封印她的记忆并送她回去,她明白。但是明白并不代表可以接受,就好像她也明白她走了,常羲必然会娶别的女子,让别的女子生下他的孩子,但是她完全不能接受陵游是常羲曾孙的这个事实。

他跟别的女人成亲的时候,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。是喜悦?是悔恨?是不甘?那么当别的女人生下他孩子的时候呢?他会不会也像那时候一样抱着那个女人说:“只要是你的孩子,多少我也不厌烦。”

她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但是她还是无法自抑地想象那时的情景,然后任由自己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撕裂。

她恨他吗?静岚苦笑一下闭上眼睛,空气中仿佛也开始漂浮着青草的香味。那是吉光的故乡,他们第一次分享彼此体温的地方。还记得那时候她说,吉光很寂寞啊,咱们给他生一个小伙伴吧。

她是认真的,或者是开玩笑,她不记得了。她只记得到了最后,他们两个都认真起来。他们亲昵地纠缠在一起,交换了无数个吻。他们积极地探索着对方身上的热情地带,每当得到对方的一声惊呼,就像是得到奖品一样兴奋不已。后来的后来,她被压倒在那一片青草地上,芬芳的绿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在她的身下婉转开放,细细地厮磨着,将周身的热力以及香气全都散发出来之后,才颓然倒下。有些疼痛地,凄美地盛放。

她有些昏昏的,只记得他不停的低语。他说别怕,别哭,别难过。

多么傻的常羲,他不知道那眼泪并不是因为害怕或者难过,那是喜悦的泪。她长大了,在心爱的他的带领下。那时候的她以为,他们会就这样永远相伴,幸福就是他羽翼下的一丝风。一丝温和的风,托着她与他一同飞翔。

她最讨厌美好之后的“但是”,可那转折还是发生在她身上。喜悦终于变成伤痛,永远始终遥不可及。

只是不知道后来,常羲是用怎样的心情想起她。

就在静岚几乎要溺毙在自己的哀伤中时,房门忽然开了。

侍女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点亮了明瓦宫灯,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只留下他站在原地,伴着一室的光明。

静岚看着他,看着那张孩子气的脸上写满沉重,写满不甘,写满心疼。

“告诉我,那些都不是真的。”云翔轻轻牵起她的手,语气近乎恳求。

她也希望那些事情都不是真的,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。但是她骗不了自己,更没有办法狠心抹煞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,那些九宸背负了一生的怀念。

所以她笑了。

“你想不想知道九宸小时候的样子?他那时候腼腆得很,最喜欢拿着画笔四处给人画像。有一次我们抓了一只好动的山魈,他非要给那只山魈画像,让它四个时辰不能动弹,害得那只山魈最后一直求我们给它个痛快,不要再折磨它了……”

“不要跟我说这些话!”他痛苦地低吼,他一点也不想从她的嘴里知道九宸爷爷小时候如何如何,因为那只会一再地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远。遥远的,百年时空。

或许这对他来说是太残忍了,她自己痛苦就好,为什么还要拖着云翔陪她?静岚顿了一顿之后,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
“云翔,帮我好吗?”她怜惜地看着这个痛苦的少年,也许她的离开,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解脱。

“怎么帮?”他低着头不敢看她,怕她看到他眼中的泪。多可笑,从小不管怎么被人欺负,他从来都只想着如何报复回去,从来没有哭过。但是今天她的一句话就逼出了他的眼泪,若不是遇见她,他本以为自己是没有眼泪的。

“把时之钥借给我。”等到处理完隐曜的事情,她就回去自己的世界,再也不理会这边的风风雨雨。

“时之钥早就不再北堂家了,千年前那个星官离开夷城的时候,靠的就是时之钥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到丝毫高兴。他清楚,不管怎么样,静岚都是要回到她的世界里去。时之钥的消失不能改变她的意志,却会使他偶尔过去探望静岚的奢望成为泡影。


果然,听到他的话之后静岚也没有多失望,只是淡淡地笑道:“这样啊,那就要多费些功夫了。”

“不能不离开吗?”他喃喃着,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,还是说给静岚听。

静岚没有说话。很多事情在发生的当时,就连当事人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不过时间会替人们决定一切,就算一开始有点痛苦,以后也会慢慢遗忘。

时间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慢慢地流逝着,一直到一个侍女的声音传来。

“星主,陵游公子求见。”

终于还是来了吗?静岚起身披上外衣,她要站着见他,或许那样她就不会这么软弱

“静岚……”云翔担心地看着她,她的脸色这么难看,怎么还要勉强自己?

“云翔,好好对她。不要像我一样,到现在才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之前的时光。”她最后留下这句话,然后转身开门。

什么她,静岚要他好好对谁?云翔有些茫然,那些未出口的话也因为这突然的打断而被遗忘了。

只有静岚自己清楚,在乐游原外的森林里,月魄对她说云翔有一个感情很好的贴身女侍心仪时,她心里曾经有点不舒服,曾经有些她不愿意承认的嫉妒。

她曾经想要找个时间去北堂家突击审查,对云翔好好地兴师问罪。

她曾经有很多话要对他说,包括面对死亡的那一刻,她曾经在窒息中看到他的笑脸

但是现在,她已经没有立场再说那些话,而曾经的心动心痛,她选择自己掩埋。

她反手关门的同时,心中已经同那个容易生气也容易开心的少年说了再见。

月光下的太社很美,雩的花虽然已经谢了很久,但是空气中仍有些微神秘的香气传来。陵游就在那样的香气中向她微笑,用常羲的脸庞。

“静岚,听说你突然昏倒了,现在怎么样,好些了吗?”

就连声音也和常羲一样呢,静岚冷笑,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想。

所以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锋利似刀。

“你到底还要骗我,骗你自己多久?常羲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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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白

“静岚,你在说什么?”陵游定定地看着她,脸上的微笑消失了。

“常羲……”面对着这张脸庞,再度喊出这熟悉的两个字,静岚忍不住潸然泪下。

“为什么,为什么你要这样做?陵游他是无辜的啊。”

“他是无辜的,那么当初的我们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痛苦?”常羲终于不再装傻,面对着他心爱的女孩,他最初的妻,他没有办法说谎。他费尽力气伪装,几乎连自己都要相信他就是陵游,可是她终究还是看穿了他。他的结发妻,是最了解他的人。他该欣喜,可是他不明白她眸子里为什么会有失望。

“好久不见了,静岚。”他对她张开怀抱,期待着她来填满他心上的空缺,就像之前的每一次。

但是静岚没有投入他的怀中,她只是冷着脸看他,然后冷冷地问:“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?”他强占了陵游的身体,但是一时之间并不能融合,所以必须先压抑自己的意识。那么,常羲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醒过来的,他们的计划,他又知道多少?

“我一直都醒着,”他坦承,“白天的陵游是陵游,晚上的陵游是常羲。还好这身体体质还不错,不然早就累垮了。”

原来他一直都在……静岚绝望地闭上眼睛。她和常羲实在是太有默契,这局棋就像是自己同自己下一般,对方下一步会走哪颗子,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。那么,他们还争什么?

“常羲,你这又是何苦?你忘了吗,我们本来就不该相恋,你属于夷城,我属于我的世界,我们的交集只是短暂的,不应该贪图天长地久。”静岚尽量平静地劝说他,尽管她此时已是心痛欲裂。


常羲嗤笑了一声:“静岚,你还是老样子。在你的世界里,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,没有中间的灰色地带。你只问事情对不对,却不顾虑人的感受,甚至包括你自己的。”

他上前一步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,怜惜地看着她:“就这样不好吗?就当我是陵游,咱们一切重新开始,不好吗?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常羲,我负担得起你的一生一世。”

静岚看着他不以为然的样子,一直冷到了骨子里。她的常羲是那么的温柔体贴,不会伤害任何人,更别说是他的亲人。可是眼前这个跟常羲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,居然要用霸占来的身体负担她的一生一世?

“常羲,那是不对的,不对的。”她喃喃着,知道心灵已然变质的常羲根本不可能听从她的劝说。但是她还是要说,他开启黑暗的术法,是错;他霸占陵游的身体,强行压制陵游的意识,更是错;如果她的猜想没错的话,他更可能就是夷城五行失衡的元凶,引导隐曜走向黑暗的幕后黑手,这一切不仅是错,甚至是罪。

他明明知道,他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又一次把夷城卷入百年前那样的血雨腥风里。那场她亲身参加过的战争,敌人并不是罗刹一族,而是来自异界的魑魅魍魉。脆弱的结界没有办法守护夷城的安全,不得已之下,他们向罗刹一族请求援助。两界的勇士们用了整整十个月才换回和平,可是现在的常羲居然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再度破坏夷城的结界,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战争再度上演?

“你怎么可以这样?当初我们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夷城,你答应我要一辈子守护的夷城,你就这样破坏它?”静岚惨白着脸,自己都很奇怪为什么她还有力气站着跟他对峙。她明明已经心痛得快要死掉了,但是失望和愤怒还是支撑着她,不让她倒下。

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各自回归各自的轨道,你好好守着夷城,我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,你为什么还要动用黑暗的术法?”当初分手的时候,她的痛苦并不比常羲少。但是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们,她留在夷城是死路一条,而常羲若是跟她离开,也必然付出生命的代价。所以他们选择分开,只要知道另一方过得好,他们就都心满意足了。可是为什么,常羲违背了自己的诺言?

“那是因为你都忘了!”常羲忽然激动起来,“你忘了,所以不必心痛。我和九宸受的煎熬,你一点都没有感受到!四十四年,你走了以后,我独自活了四十四年,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我每次回到我们的房间,都以为你会笑着走出来,但是一次也没有!我每天都那样失望,周而复始,永无解脱。吉光每天都跟在我身边,左转右转地找你,我看了是什么感觉?每年香积寺的桃花开时,我只能一个人去看,看桃花林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!”

他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:“如果早知道要分开,当初就不要那么相爱。”

是你硬要抹去我的记忆啊,静岚眼眶含泪地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的确,因为忘却,她这四年来过得比较开心。但是在想起一切后的现在,她还开心得起来吗?痛苦和内疚已经把她逼到绝境,难道常羲看不到她的绝望?

他的确看不到,现在的常羲是一个封闭了心的魔鬼,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,他可以不择手段。面对这样的常羲,她必须坚强。

她仰望夜空,让眼泪都流回心里,然后才冷冷地问道:“是你把自己封闭在乐游原,在那里种下黑暗的术法?”

常羲沉默了半晌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也是你引诱隐曜,让他成为你的助手?”

“不是我引诱隐曜,而是他主动找上我,要跟我合作。”常羲顿了一下,才又接着说道,“他也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而已。

静岚一阵齿冷。曾几何时,她的常羲也会打着爱情的旗号来为自己的罪行辩解了?可是九宸呢,他为什么不阻止他们,难道她那个腼腆的弟弟,也是这出阴谋的策划者之一?

“九宸就任由你胡来?”她等待着答案,全身僵冷。

常羲忽然轻笑:“是九宸帮我的。”九宸帮他得到陵游的身体,甚至施法让陵游的长相变得跟他一模一样,只为了让他跟静岚可以再续前缘。至于他的计划里九宸不知道的那一部分,他没必要知道,也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
“为什么?”她知道时间会改变一个人,但是他们怎么会都变成这个样子?

“因为你是九宸最爱的人,而我是你最爱的人。”如果说爱让他变成疯子,那么九宸就是傻子。虽然不赞同他的计划,但是只要他一提到痛苦的静岚,九宸就乖乖帮他做事了。

是这样吗?静岚颓丧地垂下肩,几乎不能负担自己的重量。常羲为了让她回到夷城而开启黑暗的术法,九宸居然也屈服在爱的名义下,对他的行为放任不理。她该感动吗?那么她在爱着的时候还在考虑是非对错,是不是她爱得不够深?

想了一会儿之后,她忽然笑了。

“你错了。”她抬起双眸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“九宸或许曾经一时糊涂,但是他并不是支持你的。他叫我回来,是为了让我阻止你。”

常羲也笑了,静岚就是这样子,虽然聪明得足以看透世情,却天真地宁愿相信自己美好的推想。

“是吗?那咱们就来看看,你到底能不能阻止我。”他伸出手,眸心一片冰寒。他和静岚是相爱的,所以,尽管她现在可能还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改变,但是假以时日,他们一定会像以前一样恩爱,只要她肯跟他走。

静岚没有动,但是他伸出的手却落了空。黑衣少年挡在她的身前,已经出鞘的利刃上有他的血。

“别碰她。”云翔拉下脸,虽然他们的对话他听不太懂,但是静岚的态度他看得很明白。她显然不愿意跟陵游,或者说是常羲,离开这里。

“果然是初生之犊不畏虎,”常羲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,冷冷地笑了,“只可惜你的武艺虽然好,却没有经过战场的洗礼。”云翔想要阻挡他,不啻于是螳臂当车。

“他没有,可是我有。”静岚慢慢地走出来,双手已经结好了掌印。

常羲脸色一沉:“你真的要与我为敌?”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重逢场面,静岚的敌意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,这让他有些烦躁,甚至开始怀疑她的敌意是不是跟眼前的少年有关系。

静岚沉默了。她何尝愿意与常羲为敌,他是她最初的爱,甚至差一点就成了她孩子的父亲。

可是不管他们有多痛苦,都不应该把夷城的人们牵扯到悲剧中;他们的幸福,更不能是以陵游的牺牲作为代价。

所以她只能咬紧牙关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明明就知道的,我的世界里,不是黑就是白。虽然明知对的这条路会让我痛苦,但是错的那条路会更让我恨不得杀了自己。”

为什么她就不能自私一点呢?常羲瞪着他们看了半天,最后选择暂时离开。

“我们拭目以待好了,静岚,你会回到我身边的。”

毕竟他花费了这么多心血,不是为了让静岚恨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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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8 楼] | Posted: 2007-04-03 18:44 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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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雨欲来

“为什么不让我去追他?”云翔追在静岚身后问道。他们已经撕破脸皮,而这次放常羲走,无异于纵虎归山。

“因为你还年轻,我不想让你死。”静岚的话尖锐而又直接,看到云翔一脸不服气想要反驳的样子,她抬手打断了他,“云翔,你记住,差距就是差距,不会因为你的不服气而消失。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让自己变强,因为战斗马上就要开始,他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
云翔沉默了一下。虽然他自认功夫比陵游好,但是那个人已经不是陵游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静岚的话没有错。东方常羲是人们传颂了几十年的神迹,从不曾战败过的神将,他这个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,凭什么不服气?

说心里话,与其说他是不服气,不如说他是气不过。他气不过常羲让静岚如此伤心,他气不过常羲坚持己见,把整个夷城往毁灭的道路上领。而他最气不过的,还是他没有常羲那样的本事,不能那么深刻地撼动静岚的心。

他气常羲,也嫉妒常羲,如果静岚那样爱他,他一定不会让静岚伤心。

“马上叫人去报信,请元信公子还有正阳公子到这里来。”静岚向一个侍从吩咐道。她没有时间伤心,她的对手是常羲,她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。所以她必须依靠别人的力量,只不过在那之前,她必须分清楚敌友。

在他们的身边,谁是常羲的人,谁又是隐曜的人?

“陵游怎么办?”云翔皱眉,他听见常羲说了,白天的陵游是陵游,晚上的陵游是常羲。这么说来,陵游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丧失,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摊牌了,常羲还会放着陵游不管吗?

静岚怔了一下,是啊,陵游怎么办?

“所以咱们动作要快,”她转身面对云翔,“短时间内他只能压抑陵游的意识,只要咱们行动够快,就有机会救回陵游。”

“那常羲呢?”救回陵游,常羲就失去了可以依凭的身体,他会怎么样?

“他本来就不该存在的。”静岚咬着嘴唇,希望肉体上的疼痛能够冲淡一些心中的疼痛。他从黄泉之下回来,是为了她。而她,却要再度将他送回那个黑暗岑寂的所在

“静岚,你真的要与他为敌吗?”云翔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问了出来。

她低头,黯然道:“不是我要与他为敌,是他站到了跟我敌对的那一面。”

两个人的幸福跟很多人的幸福可以比较吗?她为了那些根本没有见过面的人而放弃曾经的爱人,是择善固执,还是万分愚蠢?

她不知道,她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
现在的她只希望,她正在走的这条路,真的是对的。

“丹若,你是怎么来到太社的?”

元信他们还没有赶到,静岚便先向丹若问着。曾经的那些疑窦,她不能再漠然视之。她和战友们之间必须是百分之百无条件的信任,但是坦白讲,她对元信和丹若缺乏必要的信任。爱而不得的他们,会不会也走上常羲那样疯狂的路?

丹若停下斟茶的动作,沉默了一下之后,终于坦诚道:“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,母亲在太社里做事,我也就在这里长大。一直到母亲再嫁给元信哥哥的父亲,我才离开这里。至于后来当上圣女,这都是元信哥哥安排的。要成为圣女,就必须脱离原先的家族。我成为圣女之后就不再姓西门,也就不是他的妹妹了。”

她顿了一顿,又摇头笑道:“其实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,西门家里谁不认识我,不是我说脱离就能脱离的。”

听出她的话里有些别的含义,静岚忍不住问道:“怎么,你的想法变了?”

丹若点了点头。

“那天你问我原来是不是姓西门,我在云烟阁里苦想了一夜。我想我们还是太一厢情愿了,既然原本不是夷城人的你都能知道我们原本的关系,那么别人就更不在话下了。或许他能利用西门家星官的身份堵住别人的嘴,但是终究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。而我,不愿意他为了我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一辈子。”说到这里,她长长地舒了口气,好像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一般,“所以,我要永远留在太社,当一辈子圣女。”

“其实能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,也是一种福气。”静岚淡淡地笑了。因为那代表着,他们可以一辈子相伴相守。想来她和常羲,也是梦想过一生一世的。只是她的一生一世太过漫长,常羲陪不起她,而现在陪得起她的这个人,又已经不是常羲。

“星主,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?”丹若多少也知道了一些百年前发生的事情,那让她唏嘘不已。星主和常羲将军是那样恩爱的夫妻,到头来又为什么被迫劳燕分飞?

因为命运,静岚苦笑。

“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,若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,我和孩子都会死,所以我不得不离开。”

丹若惊讶得瞪大了眼睛:“孩子?那……那个孩子呢?”她从未听星主提起她又孩子啊。

“他死了,还没来得及出世,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。”静岚垂下眼睫,忧伤就默默地流淌了一地。

“丹若,我跟你们的时间是不一样的。当初我在这里呆了将近四年,但是在我的世界里,时间才过了不到两个月;我在那里上了四年学,夷城的时间却流逝了百年。

明明都是人,都是不过百年的寿命,可是时间的流转却硬是跟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。夷城的时间比她原本的世界快二十五倍,她跟夷城人的生命频率不一样。夷城的一天、一月,甚至一年,都很难在她身上留下什么印迹。可是他们的孩子拥有夷城的血统,他没有办法适应他母亲体内那近乎凝滞的时间。

她同样不能适应孩子急速的发展。怀孕前期,她一无所觉,那孩子就像不存在一样。但是几个月以后,他爆发了。不过五天时间,她的肚子就隆起老高。她剧烈地头晕、恶心、呕吐,像是随时都会死掉。她和孩子是两卷不同步的带子,一卷在快进,一卷在慢放,他们彼此伤害,两败俱伤。

一直到那个时候,她和常羲才体认到这个残酷的事实,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,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。

所以他们分手,回归各自应有的生活,并约定永不再见。

丹若震惊了,她一直认为命运对元信和自己并不公平,但是跟静岚比起来,命运对他们已经算得上是仁慈。至少他们活在同一个时空里,可以看着彼此慢慢变老,但是星主他们却……

“我们不该相恋,但是我不甘心,既然命运让我们相遇,我们为什么不能相恋?”该与不该,他们的命运究竟由谁主宰?他们,又为什么必须任由命运捉弄?

他们是有能力跟命运抗争的,常羲是东方家的星官,从未战败过的神将;她则是夷城历代最强的星主,五行之力皆可运用自如。他们身后,还有精通黑暗术法的九宸,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的九宸。

但是那时候他们放弃了,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,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夷城的安全。可是现在,常羲后悔了。

她后悔吗?她不知道,失忆的四年里,她并没有尝到相思之苦。可是现在,啃噬着她的心灵的,已经不仅仅是相思之苦。


“星主……”丹若握住静岚的手,忧虑地呼唤着她。星主的脸色很苍白,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痛楚,仿佛再也支持不住一般。

静岚感觉到温暖慢慢地从丹若的手中流向她的心里,便虚弱地笑了。人就是这样,就算再苦再难,只要彼此取暖,就能相伴着走下去。只不过她曾经最想相伴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
算了,不要再想他,只怕再想下去,她就要疯了。

她转头看向丹若,转换话题道:“丹若,你从小在这里长大,那你跟月魄的感情应该不错吧,为什么那么怕他?”月魄也是跟着九宸长大,那跟丹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。只是这两个人生长环境相同,个性却是大相径庭。丹若温柔细致,像是当初的九宸。月魄却孤僻阴冷,身上没有一处像九宸的地方。

“月魄?”丹若疑惑地反问,“我为什么会跟月魄感情好?我怕他还来不及呢。他一直住在轩辕家,只有云翔跟他的感情算好,别人他可是一概不理。”

“他一直住在轩辕家?”静岚一愣,九宸早就搬到太社来住了,那么跟着九宸长大的月魄,又怎么会一直住在轩辕家?月魄和丹若,究竟是谁在说谎?

静岚怔忡间,房间的门悄悄地开了。云翔和月魄走进来,说东方家的人都已经被他们请回去了。

然后元信和正阳也来了,云翔和丹若你一句我一句地跟他们说明现在的状况,两个人听得眉头紧锁。

期间静岚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愣愣地盯着月魄看,然后从那张细致的美颜上找到她过去熟悉的影子。

“你怎么了?”月魄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,困惑地问她。静岚又不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自己,有必要看得那么出神吗?

静岚摇摇头,笑了。还好,还好,谁也没有骗她。

已经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她,再也经不起任何谎言的打击。虽然有些事情月魄刻意隐瞒了她,但是至少,他没有骗她。

原来,战争结束时“她”没有离开。

原来,被命运无情戏弄的并不仅仅是她和常羲。

原来,关于罗刹一族的那些恐怖传言都是他们刻意为之。

她突然明白了这一切,不过在眼下,这不是问题的重点。

她要面临的最大挑战,是常羲。

她转头一一审视周围这些年轻的面孔——虽然她自己也才二十二岁,但是一想到她跟他们祖辈的交情,她就再不能以平辈的心情来看他们。

这些人将会成为她的战友,而她曾经的战友和爱人常羲,这次却是她的敌人。

事已至此,她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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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9 楼] | Posted: 2007-04-03 18:45 顶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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